克罗恩帝国
全 量 设 定 集
「佣兵,征服者,一个旧王朝的终结。」——离玄
双版合订:外典版卷四以帝国档案与街头传说视角呈现,完整版卷四含神恩教派内典
卷一 · 正史编年
赫尔德王朝时代,大陆无统一称谓:草原人称其为「罗格纳」;远西海图所记,则作「奥斯特兰」。精灵各族亦无统称——洛兰人沿用森林古称,维恩人只称脚下土地为「维恩」,从无意为大地另立名目。帝国建立后,测绘局检旧档海图,采「奥斯特兰」定为大陆官方名称,理由为「不偏向任何一族」。自此帝国文书只写「奥斯特兰」;草原人私下仍称「罗格纳」。矮人不为大陆取名——他们管地面叫「斯提格」,意即「上面」。
赫尔德王朝背景
国祚三百九十三年。赫尔德非建城者,乃占城者——与维塞尔后日所行,同一件事。三河口枢纽远早于赫尔德家族:旧城墙基石嵌着更古老的灰浆,最老一圈石墙上刻着无人再识的家徽。赫尔德之合法性,源自秩序惯性——城在运转、税在收缴、船在通行,旗帜便有理由挂在城头。三百九十三年所恃者,非英主,是惯性。
末王路德维希·赫尔德,平庸守成之君。按时坐堂,批文从不逾三日;祭祀不缺,岁贡不改。一生所为,唯有维持——维持分封、税制、军制、官坊配额、码头份额。制度不变:前两百年是稳定,后一百年是惰性,最后几十年是病。常备军约四千人,训练有素,然可调出野战的机动兵力不足两千。路德维希非不知数之不足——加兵须加税,加税须改税制,改税制则动领主之利,动领主之利即动分封根基。他选了不动。赫尔德最后几十年,直辖领尚在运转;分封制下,领主之义务纸面与地面距离年年拉大。霍尔伏特山城领倚矿铁坐大,铁器卖遍半个大陆;塞尔瓦伦更远一层,港中船比旗多,商路之网密于分封之图。赫尔德一朝,对境外精灵之零散捕奴围猎早已存在,属边疆旧习。
赫尔德375年|维塞尔出生
维塞尔·克罗恩,生于中部温水流域山村,镇小无名。此事维塞尔终身不提,亦无人可查。
神恩教派萌芽(约赫尔德380年)
王朝末期,社会底层受难女性自发结于奥登海姆西北郊荒坡旧石室,成互助团体。石室年代早于赫尔德建城,内有更古残痕。初时规模三四十人,性质为民间受难者收容站——被王朝司法、婚姻、税收机器碾碎的寡妇、妓女、弃妇、战后遗孤,陆续汇于此。她们不对外传教,仅以草药、鱼干与湖中城初期贫民区易物。此期无意间奠定教义雏形——被王朝判为「不洁」的女人,于石室中以痛苦互证肉身尚活,以彼此之身重新定义「神圣」。
赫尔德389年|维塞尔十四岁离家
山村装不下他。无具体事件——少年立于山口,往外看了一眼,便走了。身无几件行李,脚下路比鞋底结实。
赫尔德389至393年|游侠四年
走遍直辖领。为商队做跟班,替小领主任临时护卫,打过零碎架。四年之间,山村少年被磨成寡言而目光不休之人。所学非刀法,是眼力——谁在唬人、谁真敢动手、哪句是威胁、哪句是求饶。
赫尔德391年前后|维塞尔与修女
某夜,于直辖领不知名小镇替商队守夜,救下一名受伤的灰袍神恩教派渴身者。女子伤愈,深夜于火堆旁以肉身「答谢」——用修女之间的方式。维塞尔彼时不知其身份,只当是欲求不满的落难民妇。一夜媾合,无意间完成一次跨体传递——修女体内残留的低浓度「息」,经体液进入维塞尔体内,永久在其生殖系统中植入一个「延迟相」。此后数十年,维塞尔对妻妾授孕率极低——终其一生,仅得一子维德。这一夜的恩,与这一夜的代价,两人至死不知。
赫尔德393年|维塞尔十八岁树旗
树旗者五六十人,比匪大,比兵小。护商、平小乱、替人站场子。接活有挑——不劫,不替人当打手欺弱者。所持非义气,是算账。
赫尔德393至395年|小佣兵团时期
三年走遍直辖领。每平一次乱,便多识一个村子、多摸清一条路、多知一块地上的人在怨什么。三年足够看清:直辖领是一面立于风中的旧墙,表面撑着,后头已被蛀空。
赫尔德395年夏|温水坞事件
温水河流域歇脚镇。领主鲁纳赫男爵,赫尔德分封体系底层之一,领地仅此一镇。鲁纳赫家有旧例:过路商队至其地界,须交护送费。维塞尔护送南境药材商队经温水坞北上,鲁纳赫照收。商队不从,鲁纳赫扣半数货抵过境税。维塞尔当夜带人翻进寨子,尽数拖出所扣商货,并焚其私兵武库。烧库非仗义——是令此人往后再也收不了买路钱。次日,鲁纳赫满直辖领发告示,缉匪首维塞尔;告示未贴完,温水坞周遭三村已传开:有人敢动收了三代买路钱的人。来投者先前找活干,如今找的是人。鹿角号商队于半路追上维塞尔。商主约纳斯·赫什,时年四十二岁,跑南境药材北运之线二十年——半辈子耗在南境的林道和中部诸领的关卡之间,对过境税与买路钱的规矩比任何掌印官都清楚。「鹿角号」自此成为维塞尔辎重体系之根。温水坞事件,被视为帝国崛起之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赫尔德395年|七领主状纸
中部七领主联名递状王都,请兵剿匪。状纸在掌印官案头压了四个月,等来一句「转议事厅议处」。议事厅议毕,等于未议;四个月后,状纸已成废纸。
赫尔德396年秋|灰渡口之战
三领主凑四五百人,占灰渡口北岸。维塞尔总人七八百,可战精锐三四百:留百人佯攻,自带主力夜行上游浅滩过河,天亮前绕至联军营后。联军指挥碎裂——三领主各带各人,驻营连统一哨位都未排出。维塞尔自后方打入,中部领主最后一次主动反击之机,就此断绝。贝伦倒戈。贝伦为联军中一军头,管四十余老兵,打了二十年仗;后掌降兵编练,打散重编之规矩——旧建制拆掉不整队留用,同领主旧兵不聚,混编入佣兵民兵各队——皆出其手。此人为军中第一个真正的军官。
赫尔德396年|中部横扫
灰渡口之后,中部领主再无力组织联军。维塞尔往东西推进,降兵入营,打散重编,贝伦定规。每吃一块地,便多一批降兵与从之流人;滚雪球至396年底,总人数两三千,可战之兵过千。霍尔伏特山城领未参与中部战事——铁器照卖,不分敌我。塞尔瓦伦予部分后勤,不多——瓦伦德·卡尔塞算得清楚:投路德维希,赢了不赚;投维塞尔,输了赔光。
赫尔德397年初|克尔滕围城
过直辖领腹地往北,地势渐高。克尔滕伯爵——石墙、箭塔、护城壕,正规守备工事。维塞尔攻三天,失数十人,墙未裂,撤。不绕——绕之,则城留于后,如钉入背,补给线必断;不硬啃——啃不动。围而不攻:寨外村庄、农田、磨坊、牧场,全数取尽,粮运不进,税收不到。克尔滕守两个月,粮仓见底,出城谈判:留命,留寨子,交兵权。维塞尔自此习得:打不下来的,饿得下来。
赫尔德397年初|伯恩伯爵降
伯恩伯爵与克尔滕相邻:亲眼见邻人交兵权后尚能坐着喝茶,另一方向抗拒之莱辛男爵,寨破人悬墙头。算一晚账,翌日开门。非打降,自降。
赫尔德397年|王都围城
年初,维塞尔兵临城下:总兵力五六千可战,加辎重后勤过万;城内守军加民勇三四千。围城自春始。维塞尔无攻城器械,围粮道、封水路、扎营不走。城内存粮按常耗可撑至入秋;然联军入城后多出嘴,存粮速降。围城期间,神恩教派(时为民间收容站)经沼泽水道向城内输送鱼干、草药,接货者为官坊区老匠人头目;修会之鱼干经其手在官坊区周转,养活了被围的底层匠人。围城第四月,此匠人经渠道递出北水门守备换班空档——城内自生之异变,即自此一隙始。维塞尔花半月核实。
赫尔德397年秋|北水门破
夜攻。半时辰空档内,过河、登墙、开门。门开后再关不上。巷战三日,核心区石墙与最后常备军死守。总督府前,路德维希亲卫百余人尽没。路德维希坐于椅上,未跑,未拔剑,未留遗书——与历代赫尔德王同一把椅。维塞尔走入,看了一眼,未杀。
赫尔德397年秋|降书
路德维希所书。字迹甚稳,与批了二十年的公文一样稳。
赫尔德397年冬|流放
路德维希及直系家族流放北境。路上老病者死,直系血脉死伤大半,路德维希本人死于途中。抵达北境之残余人中,有路德维希之子——时年约十岁,够大记得父亲的脸,不够大记得那把椅子意味着什么。
帝国元年|建国
维塞尔·克罗恩入主奥登海姆,推翻赫尔德王朝,建国。国号即姓氏——克罗恩三个字不是谁赐的,是打出来的。建国改旗,非改制:直辖领上跑的仍是赫尔德那套机器,顶上多出新主人;大小领主继续坐原位,头顶多一层帝国税。奴隶制为帝国底制,官方市场同步设立。官坊区重新点火;维塞尔留老匠人头目之命——不留恩,但留有用之人。赫什鹿角号转回商线,得古河原沿线帝国许可,为首个非贵族出身之特许商主。贝伦继续掌军,降兵打散重编,成常备军编练之框架;常备军扩至六千人,私兵制度暂不改。战后,维塞尔首次为城北神恩教派立档:人员规模约三四十人,无武装,不纳粮。
帝国二年|占古河原
设专员辖区,后改镇守府。古河原自此成为卡住高地与南境咽喉的帝国直属军事行政节点。
帝国三至七年|高地摄政领归附
帝国兵力恢复后,北望铁脊城。先派商队携温和商约进山,霍尔伏特三世未签,留人考虑。随后行经济围困:一季一压收购价,旧市场属帝国,铁运不出;直辖领北境设铁矿收购站收散铁,山内渐生裂隙。撑三年后,北部连两年冬长夏短,致粮荒;霍尔伏特三世遂交兵权、留领地矿权、改旗号,换帝国保证粮运。降书与当年赫尔德王封矿权之纸,隔三百年。山城领改称高地摄政领:专卖权归帝国,驻守备军;霍尔伏特家成最大矿铁供应商,失定价权。投降条件:贵族头衔留着(面子),部分矿山收益还认(活路),领地从整片山脉砍至三分之一,最好矿脉划进直辖(里子)。霍尔伏特四世降时八岁,记得饿不记得刀,现年四十六岁。战俘部分编入劳工体系,部分流入奴隶市场;兽人在高地矿区与锻造场,成最底层苦力。
帝国六至九年|沿海行省归附
吞并高地之过程进行时,帝国已派赫什商船东望塞尔港。经济围困对商路成网之塞尔港无效,换以准入施压:内需市场在帝国手中,内河航运加许可制,申请排队致仓储成本大增,利润削三成。同盟内商主动摇;瓦伦德·卡尔塞见同盟账本渐薄,选以整体谈条件。降书签得体面:条款写「并入」,无「降」字;保留家族商权,航运许可转帝国特许,同盟改称沿海行省。瓦伦德·卡尔塞由执政变帝国摄政王——权力来源,自同盟认可变为帝国册封。
帝国九年以后|版图定型,转南扩张
帝国九年以后,版图定型,帝国转向南方洛兰之森。南境不是打下来的,是喂进去的——条约、岁贡、恩惠,一口一口,喂了十年。洛兰之森未举过刀,但骨头在条约底下,一天比一天紧。西境方面,维塞尔决策:西边山脉是天然关隘,只需少量兵力固守;草原大可汗亦无南下之意。官面不通商,民间走私从未断——西境成为帝国版图上,除高地走私与北境法外之地以外的第三个「高压阀」。
帝国十二年前后|修会与帝国达成不成文协议
建国初的战乱致大量战后女人涌入帝都,坡上收容站人数从三四十暴涨至破百;战场遗落武器被修女回收,自卫武装雏形成型。帝国七年,维塞尔首次要求修会出具武装人员名单。修会答:「甲是尸身上的。」维塞尔于档案加注:「该宗教场所可能持有回收型战场遗留武器,不构成常备武装编制。」——此即修会在法理上不存在的原始依据。帝国十二年前后,维塞尔派约纳斯·赫什于湖中城一间棚屋内,与修会代表作非正式接触。修会代表为一灰衣修士,以指沾酒,在木桌上划三道杠:你不碰我,我不碰你,打架的时候你叫我。会面后,维塞尔与修会达成不成文三条线协议:一、修会不参与帝国政治;二、帝都不在修会地皮上驻军设税卡;三、战时修会自主决策,出战即服从战场指挥官。维塞尔签署档案总结:「此修会存在。其余不详。」此档案自此封存,三十三年未曾修改。
帝国九至十五年|南扩:公民协定与渐进吞食
最初的切口是友好条约——《帝国洛兰公民协定》。「公民」二字是第一口饵——不是臣民,不是降人,是公民:给了身份,给了些许恩惠,给了洛兰人一个站在帝国版图里的位置。但纸面写的是公民,实际带着刻度——同样的字,洛兰人拿着,比帝都人轻。岁贡逐年提升,起初温和,最初数字尚能以特产、松脂相抵。通商条约、驻军换防逐年签署,岁贡逐年增加。每一步单独看都是行政调整;连在一起,是一个种族从拥有林权、到失去林权、到失去人身自由的缓慢窒息。
帝国十八年|岁贡暴增与真理革新起爆
岁贡额度骤涨,远超往年——不是涨了几个点,是翻了一倍还多,南境特产不足以抵。帝国以地租改制填缺口:定额改统购,砍树需批文,采脂需过卡,林权收归国有。暮庭暮老七人北上述理——带去的不是请求,是质问;回来的少了三个人。帝国答复只有四个字:「途中失踪」。述理自此中断。剩下的人回来,看着空出来的位置,知道那三把椅子不会有人再坐了。无力缴税者,以「抵债服役」名义流入市场——岁贡不足,以人口相抵,对外称「为帝国效力」,然无明确年限,抵入者鲜有赎回。岁贡暴增、地租改制、述理碰壁——三刀同时落下。黄昏树下的旧典念出了刀的声音。真理革新,从这片土壤里长出来。真理革新是洛兰人的叫法,武装叛乱是帝国的叫法。讲经变集会,集会变宣誓,宣誓变筹款,筹款买来了第一批铁。祭司与暮老,是同一批人穿两件衣服——底层无称,中层持光,顶层归光者。凯琳三世·归光者,是能把经文和刀放在一起讲的人——她布道里没有恨,只有确认:我们是谁,我们从哪来,谁在否认这一切。
帝国十九年|冲突爆发
帝国税务官带队进浅溪征收,浅溪配合;转进沉流时爆发冲突——税务官及护卫被杀,帝国视为叛乱,调正规军入林。浅溪实质上变成帝国前进基地。凯琳三世的布道,从确认变成组织;沉流的聚落,开始按逐光体系之网络编列。
帝国二十至二十三年|三次推进沉流
第一次推进走浅溪向导林道,前锋深入后被伏击,补给线被截,退回浅溪;帝国于浅溪增兵设据点。第二次沿北部谷地建三个驻军据点——补给线始终不稳,沉流小股骚扰未曾停过:今日丢一个哨兵,明日截一辆补给车。第三次试图打通沉流至静泉通道,前锋在林中迷路,被歼大半,残部退回据点。三推三退。正规军在沉流打不进去;进静泉,连打的机会都没有。
帝国二十三至二十五年|封锁与僵持
帝国转封锁策略——卡住沉流北部出林通道,限制物资流通,试图困死抵抗。沉流自给能力不弱,僵持两年。僵持期间,逐光体系反而壮大;持光者之网络,渗透至据点外围。
帝国二十五至二十八年|暮光进场与清洗
帝国雇佣暮光佣兵团协助正规军入林。合同条款写的是「辅助行动」,实际意思:这双手不受战争法与任何权利法约束——帝国默许。暮光此次赴南境之行的审讯主力为库洛——洛兰精灵与帝国商人之混血,帝国十六年以十二岁之龄流入暮光,从医疗学徒做起,逐级升至往生小队领队。往生是暮光最深序列,不在调度表上,经费走另一本账。库洛的审讯不靠喊不靠打——靠药。他出身药剂师,老药剂师留给他一句话:「药效取决于剂量,差一丝就是治病和杀人的区别。」他把这句话用在审讯上:该用哪一瓶、在第几分钟换配伍、什么时候收力让受审者以为自己还有喘息余地——然后再把缝隙合上。参数在他手上,他不用查本子。正规军维持沉流北部封锁线与据点,暮光自据点出发,往深处渗透。暮光最擅长渗透——像水银渗进裂缝。南境之村,一个接一个被灌进去:先封路,再圈人,接着筛。暮光之审讯,不叫拷打,叫「开采」——找到承重结构,抽掉关键螺丝,剩下的靠自重塌下来。沉流受清洗最重,六名核心逐个落网。静泉没有被灌进去——林子不让陌生人活着出来。暮光私下招募四五名退役神恩教派修女协助渗透——退役即与修会切割,个人行为不计入三道杠协定。
帝国二十八年夏|公开处决
六名核心于浅溪获帝国允许,公开处决。处决当日,浅溪驻军全部列队,洛兰人被要求到场观刑。处决顺序从枝到根:前五个是持光者网络中枢人物,最后一个是凯琳三世·归光者。她走上前时没有跪——站在那里,面朝沉流的方向。处决之刀由库洛执掌。轮到她时,她用精灵语说了一句话——不是对帝国说的,是对在场每一个精灵血统的人说的。库洛的尖耳朵听到了。他的手没有停。刀落。「屠夫」之名自此传遍帝国南方——不是因为他杀了最多的人,是因为他杀的方式让活下来的人最安静,安静到连恨都不敢动,因为恨也是一种声音。归光者的位子空了:不是暂时空着等人坐,是位子本身被连根拔了。南方三省成帝国形状:林权收走,统购制在跑,驻军重新立据。静泉没有任何通讯线路——消息到静泉是什么样子、静泉听到凯琳三世死了是什么反应,无人知道。但静泉本不需要别人告诉它发生了什么。泉眼不动,水才不断。
她接任归光者时不到三十岁,暮庭里已经坐了十年,经手过七次省际争端,每一次都在水边解决——不是因为她声音大,是因为她问的问题总是比别人的答案更深一层。持光者之中有人回忆:她那两年布道不讲教义,不讲进退,只讲河流。声音像泉眼冒水——不急、不热、不停,不用手势,两手垂着,听的人自己会把话接过去。暮光审讯记录里有一段碎片——村民说替凯琳带路的人最少,不是没人想带,是知道她走的路别人跟不上。最后开口的村民是被拼凑的碎片逼出来的:不是招供,是累了。
帝国二十八年秋|帝国整肃:维德案
南境处决完了,刀往回转。暮光清洗从沉流开采出来的,不只是洛兰人的口供,还有口供里提到的帝都城内的名字。这些碎片被帝国某些人从审讯记录中挑出,按时间线与人物关系重新排列——排完以后,网的中心连着维德·克罗恩的名字。维德·克罗恩,维塞尔唯一之子,唯一公开继承人;据现存记录,维塞尔一生仅有此一子。这位在帝国已成形的年代长大的长子,在议事厅与私下场合,多次对南境高压政策表达异议——非出于对洛兰人的同情,而是对帝国长远的判断:压到极限的人,要么碎,要么反。二十八年前后,他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主动经古河原商路,接触沉流在浅溪残存的联络人。暮光审讯记录里,有人提过一句「北边有人不同意」;这句话被整理后,与维德公开的南境异议拼在了一起。维塞尔不是信了这张网——他打了四十五年江山,分得清「事实」与「事实的排列方式」。但他救不了维德:维德的存在,在此节点已是帝国的麻烦。替维德说话,等于质疑暮光审讯;质疑暮光,等于质疑帝国南境决策。他撤走了所有会替维德挡刀的人。湖中城那个冬天,栈桥灯火密了几个夜晚。维德·克罗恩死了——何时死的、怎么死的,没有公开说法。这不是蒙蔽,是被自己一手造就的帝国反噬。
帝国二十九年|暮光收编
暮光佣兵团被帝国收编重组,纳入内廷体系,与内廷审判所融合;原暮光人员转为帝国正式编制,不再独立承接外部合同。
帝国二十八至三十年|整肃蔓延
整肃没有停在维德一个人身上:与维德有过来往的官员、替他传过话的人、在议事厅附和他南境异议的人,一个接一个被卷入。主要牵连:
马库斯·莱恩(南务司主事,渎职失察)——南务司换主事;
加尔文·赫什(鹿角号商主约纳斯·赫什之子,被剥特许经营权)——鹿角号改挂帝国指定商主名下;
伊达·索伦(帝都官坊区主匠长,被免职)——官坊区锻造效率降三成;
塞拉斯·伯恩(伯恩伯爵后裔,被削直辖领南部两区封地,政治影响力归零)。
霍尔伏特四世全程沉默——帝国动刀时,离刀刃最近的人最容易被划到。瓦伦德·卡尔塞配合——交出加尔文·赫什在湖中城的交易记录。整肃持续到帝国三十年:没有公开结束,只是慢慢没人再提了。帝都恢复日常运转,机器还在转,只是转的时候,少了一些零件。
帝国四十五年|现在
维塞尔六十七岁。帝国进入第四十五年。西境关隘固守,草原可汗无南下图谋;北境法外之地照旧;沿海行省,以八十岁老赌棍之姿态,维持着表面的配合。南境仍沉默,十七年。继承人之位无人可坐——不是他不想立,是没有第二个儿子。帝国在等待某件事发生。其余详见卷五·态势速写。
卷二 · 疆域与族群
壹 · 帝都奥登海姆
奥登海姆比赫尔德王朝古老。城墙基石是更久远的年代留下的手艺,石缝里嵌的灰浆颜色和新城墙不一样——深一层,硬一层,用指甲抠不动。维塞尔没有建这座城市,他走了进来,坐了下来。不是建,是占——这件事本身在提醒所有人:这片土地有记忆,克罗恩王朝只是它最新的一个名字。三河交汇决定了这座城的位置。水运就是命脉,谁卡住三河口谁就捏着半个大陆的物流咽喉——维塞尔占奥登海姆不是看中了城墙,是看中了水。城里的结构是长出来的,不是规划的:核心区在北岸高地上,石墙石顶,总督府、各司署、官坊区挤在一起;外围是商业区和居民区;再往外是城墙脚下的杂区。湖中城卧在奥登海姆近郊,水陆交汇。严格说不算城,是一大片水上和水边的聚落。帝都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全收在这里。湖中城不怨恨帝都,它只是帝都的影子,影子没有立场。城里和湖中城之间隔着一段水路和一堵看不见的墙。帝都往外辐射的三条通讯干线起点全在三河口附近的机房:北向山脉、南向古河原、东向沿海。机房是这个版图神经系统的脑干。
奥登海姆的人口在帝国四十年里翻了一倍。征服前这里是旧王都,旧贵族、旧匠人、旧商户,城市活在自己几百年的惯性里。征服后涌进来三拨人:维塞尔带来的军官和亲兵家属,帝国行政扩张吸引的外地官吏,以及跟着新秩序来的商人和投机者。三代人混在一起,口音分得出来味道分不出来,奥登海姆越来越不像旧王都,越来越像帝国的——不是住在这里的人变了,是住在这里的人换了。
内城通电话,直辖领官署、议事厅、卫戍指挥部之间拨号即到,线路是战后第一批铺的铜线,最旧也最稳。外城的电话少得多——码头区有几部商号专线,其余地方要用电话得去邮驿点排队挂号,等接线员转线。有人管这种差距叫「内城说话,外城写字,湖上的人靠石头亮一下」——话里话外不全是抱怨,更像在陈述一座城的三种速度。城墙是旧时代的遗产,维塞尔没有扩建,只在东北角加了一座电报塔,塔顶天线比城墙高出一截。守城器械还是老样子——弩机、滚石槽、火油管。没有热兵器不是因为技术到不了,是因为没人想过把电力往杀人方向引。帝国的战争从来是刀砍出来的,不是火花塞打出来的。
城内驻军和外城营房是两个世界。内城卫戍是直辖领亲兵余脉,钢甲制式,持长戟佩短刀,站岗时像钉在墙上的铁桩。外城驻军是行省轮换兵,装备差一截,甲片松松垮垮,靴底磨得比刃还薄。两支队伍在同一座城里但从不混驻,换防时走不同的门,领饷时排不同的队。不是因为敌意——是因为两支队伍面对的不是同一种战争。
湖中城
湖中城是帝都的影子。权力中心的边缘人群、做不了台面的营生、活不下去的人——全在这里。这里也是奴隶洗白链条中最关键的节点——黑市收的货从水路运进来,在棚屋与栈桥之间换一次身份,上岸时已是合法流通之身。帝国二十八年冬天,栈桥上的灯火比往年密了几个夜晚,多沉下去的东西没人查,因为查的人就是沉的人。
电到这里就断了。电线拉不到水上——准确说,不是拉不到,是没人肯出这笔钱给一群不纳税的棚屋拉电。湖中城的灯全是矿灯石,从外城铜匠巷流进来的旧灯石、裂了缝的次品、充能不充到顶的便宜货。光线暗但够走栈桥,够看清对面来人的脸,不够照亮水面以下的东西。讯石在这里有自己的网——拇指大的一块对准配过对的另一块,写进去一句话,另一块会亮一下,距离不远但够用。配对手艺是铜匠巷最赚钱的营生之一,握在少数掮客手里,掮客不站队不认主,只认讯石配对的行价。湖中城有自己的规矩:欠了钱不还的推下水,偷了本家东西的断手指,犯众怒的捆石头沉湖。水底的事没人问——镇守府的巡逻不到这里,直辖领的卫兵不管水上,辖区是画在陆地上的,水不归谁管。湖中城看得见帝都——从栈桥尽头望出去,内城的白光隔着水面铺过来,到棚屋这里只剩水面上一层碎掉的光斑。住在湖中城的人都知道那片光意味着什么:不是希望,是提醒——提醒你在这边,在亮处那些人看不见的地方。
贰 · 中部直辖领
中部是维塞尔起家的地方,也是帝国最老的部分。地形上是一片被河流切开的平原,东面靠着沿海行省的丘陵过渡带,南面是缓丘,西面是平原,北面向高地脚下的坡地缓缓抬升。奥登海姆坐落在中部偏北,三条水道在此汇流——水决定了这座城市的位置,也决定了它在征服之前就已经是一座城:三河交汇处天然就是码头、集市、转运站,谁先占了谁就掐住了半个大陆的水运咽喉。直辖领不在一片白地上画出来的,是在旧地基上接手过来的——墙壁里嵌着前人的手艺,路面下叠着前人的车辙。
直辖领的行政区划是帝国最精密的部分。帝国元年以后维塞尔在这里试验了整套官僚系统——先跑通了再往各摄政领推。架构三级:直辖领设总督府,总督由帝都直接任命,不世袭不轮换;各地方设府署管日常行政、税收和治安;最基层是村镇级的征管点,负责户口登记、实物税征收和徭役调度。三级之间信息流动靠两条线:行政指令从上往下走公文,税收和户口数据从下往上走报表。公文走驿路,报表随税车一起送——两者速度不同步,帝都的指令下去六到八天到各府署,各府署的报表因需等税车编组出发,周期月结,月底统一送一次。这意味着帝都拿到的地方数据永远晚一个月,月初发生的事月底才看得见。维塞尔打过仗的人清楚一件事:一个月的延迟在战场上够吃一场败仗,在行政上只是数字迟到——但数字迟到积多了,决策就开始对着旧地图走路。
直辖领的税制是各摄政领税制的模板。核心三种:田税按亩征实物——粮、麻、畜产品,看地里长什么收什么;商税按交易额抽成,集市和口岸设税卡,过卡缴税;人头税按户征铜币,不分贫富定额一样。田税是根基——中部平原的粮产够养帝都和周边驻军,有余粮还能南运补沿海的缺口或北运补高地歉年的亏空。粮的方向决定了直辖领在帝国版图里的位置:它是粮仓,也是粮的调度中枢。田税的定额每年由总督府上报帝都核定,核定以后不管丰歉照收。直辖领的工业也是帝国最集中的——锻造、纺织、制革、木工集中在奥登海姆周边的几个大工坊区。帝国的兵器甲胄大部分产自直辖领的官坊,官坊的产出不进入市场,直接入库充军需。
直辖领的人口构成在帝国版图里最单纯——几乎全是人类。这和征服顺序有关:中部是最早归附的,归附以后人口流动受行政管控,没有大规模外族迁入的契机。零星的矮人工匠在奥登海姆的官坊里干活,但人数少到不构成聚落。兽人几乎没有——直辖领没有深层矿也没有重货码头,养不起兽人劳动力的薪酬结构。精灵更少——南境的精灵很少北移,古河原卡着通道,过了古河原以北精灵的面孔就稀到引人侧目。中部人觉得自己是帝国的底色,别处的人是添加的颜色。
叁 · 高地摄政领
霍尔伏特家族守了几代人的山脉——这片山地偏居帝国西北,矿脉和锻造把一个山头变成了一个国。山脉的西侧延伸至西境关隘附近,与草原仅隔一道收窄的山脊。铁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他们这么觉得。维塞尔来了以后没有攻山,堵住粮道和山口,围了数个冬夏之后霍尔伏特三世签了降书。投降条件:贵族头衔留着(面子),部分矿山收益还认(活路),领地从整片山脉砍到三分之一、最好矿脉划进直辖(里子)。旧部的忠诚从那天起就裂了。霍尔伏特四世在降后长大——帝国七年投降时他八岁,记得饿不记得刀。现年四十六岁,经济靠剩矿:七成走帝国统购体系,价格帝都定;三成走私翻小路绕税卡,价格好风险大。帝都默许三成走私——这是高压阀——阀在,压力就不会爆。兽人在高地矿区和锻造场是最底层苦力。通讯靠帝都牵来的北线电报,每年冬季随封山而断——封山六个月,是四世唯一的喘息:这六个月里,帝都的眼睛看不见高地。
旧部不是一支军队。是霍尔伏特三世时代留下来的旧贵族、老矿主、被帝国条约砍掉领地和最好矿脉之后无处可去的人。三世签降书那年他们手里的矿权被帝国统购价压到只剩骨头——最好的矿脉划进了帝都直辖,留给他们的是一些帝国不想要的边缘山坑。他们不造反——造反等于自断剩下的那条生路。但他们也不认四世。降书是他爹签的,最好的矿脉是他爹交出去的。他们看着四世在帝国庇护下长大,看着他身边多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养女」——说是远亲遗孤,但那个孩子的脸不对。旧部世代仇视洛兰精灵,他们认得精灵血统在人类骨骼上留下的痕迹。没有证据便不能对家主的养女动手。旧部不反。他们在等四世犯错,或者在等帝都公布那份档案。
高地人的面孔和别处不同——不是五官的差异,是骨头底下压着的东西。矿脉里的铁锈渗进饮水和空气,几代人下来,高地人指节粗得像铆钉,说话到一半喉咙里容易带一声闷咳。老矿工管这咳叫「山的回声」——咳出来的是铁锈色的痰,是人替山吐出来的矿尘。旧部对四世的态度分三层:老一辈记得三世的骨气,看四世像看一个养在帝国笼子里的外姓人,目光里有怜悯但不是好意;中年一代只管矿能不能出、账能不能平,谁坐那把椅子不太影响他们早餐吃什么;最年轻的一代根本没见过三世,只知道四世是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三代人围在同一个锻炉边上等铁烧红,四世是不急着锤的那个人——他知道火候不够硬敲只会裂。高地人锻造短刀有一手:帝国条约限制高地不得私铸战备级兵器,但条例里写的是「战备级」三个字——短刀算农具还是算兵器,从条例的字缝里穿过去就看你怎么读。高地人把短刀的形往农具方向偏了半寸,淬火和开刃的手艺却是战备级的。帝国的监督哨每年冬天撤人,留守的文官冻得写不动字,开春回来发现黑铁又少了几车。少了多少没人说得清,但少了的那几车去了哪里,整个高地都知道。
矮人的起源就在这片山地。北境冻土带与高地山脉之间——不是帝国版图的边缘,是矮人几百年来的根基所在。他们对矿石的感知刻在骨血里:哪条矿脉值得追、哪块石头敲三下听回音就知道里面有没有东西。在山城领还是独立山城的年代,霍尔伏特出矿权,矮人出技术。铁脊城最好的炉子是矮人砌的。帝国七年降书签下之后,最好的矿脉划进帝都直辖,成了帝国资产。帝国不要手艺,要产量——大型爆破设备进了山,矿道是用火药炸出来的,炸崩了矮人花了几代人维护的地下结构。帝国把兽人塞进矿井——更便宜、更驯服、更不在乎矿道会塌——矮人被挤了出去。少部分矮人工匠还在铁脊城,霍尔伏特四世在自己能保住的边缘矿坑里继续给他们留炉子。另一部分矮人被迫北上讨生活,在星光镇重新点火——自攒电网、不接帝国标准,不是顽固,是不认。帝国档案上说星光镇的矮人「自行供电、不纳入帝国电网系统」。矮人说:是你先拆了我们的炉子,塞进了别人。
肆 · 沿海行省
塞尔瓦伦,降前之名——卡尔塞家族领头之商贸王国联盟体,首府塞尔港;帝国征服后,改称沿海行省。瓦伦德家族做生意起家,几代人的商业网络活成了一个国。港口、船队、仓库、贸易线织成了不像王权的王权——商人不需要城堡,账本就是领土。瓦伦德·卡尔塞骨子里是赌徒。三十岁未到即接手家族,赌港口专营、赌远洋航线、赌与海盗的默契。每一把都押到底,每一把都赢。
克罗恩帝国以陆战立国,水军始终是弱项。高地可以围山断粮,塞尔港不行——海太大,帝国连一艘能追的船都没有。帝国六至九年对沿海行省施压的方式不是海战,是内河航运许可卡出来的经济围困:瓦伦德的船能进海却不能上溯,货到了港口内陆买家拿不到。瓦伦德·卡尔塞不是不能跑——他的舰队还在,港口还在,往深海一开帝国干瞪眼。但赌徒不恋桌。算完赔率,站起来、签字、关门。一成港口税收留下,商人阶层部分特权保留,海军裁了、舰队拆了,领地变沿海行省。
帝国海军不值一提,但瓦伦德的舰队不一样。他的商船甲板上摆的不是弩车,是铸铁前膛炮。铸造工艺据说最初来自海盗渠道——那些盘踞在塞尔港外海岛屿上的海盗,比帝国更早知道大海更远处的火器技术长什么样。图纸、钢料、硝石,走海上私路进塞尔港船坞,不过帝国税卡。
塞尔港之外的海域散布着数个海盗盘踞的岛屿。帝国测绘局没有给它们标名——不是因为找不到,是因为标了就等于承认了。这些岛屿是奥斯特兰与大海更远处的中间站:某种陌生的丝绸和瓷器从这些岛上流入瓦伦德商会的货舱,商会转手卖进帝国内陆。来源地不详——海盗对此三缄其口,瓦伦德也不追问。挂着沿海行省旗子的商船海盗不碰——这是瓦伦德家几代人打出来的默契。暮光佣兵团当年接过一次远洋委托——据传雇主想绕过海盗直抵源头。那支队伍再也没回来。海盗对外称没动手。但海盗也没告诉他们再往东走会遇到什么。
现年八十岁的瓦伦德半个身子还在牌桌前。朝堂上永远最不起眼:微笑、配合、问意见就说「都行」、表决永远跟票。老赌棍的眼睛比年轻时更毒——四十年沉默把版图上每条缝隙看遍。有一女儿,没当继承人养当棋子养,但八十岁了棋还没走出去——这颗棋子可能已经自己长了主意。沿海不产粮,粮食靠外运。商税是上缴主力。和帝都之间走东线电报,但最关键的信息永远走最慢的渠道——差人骑马送封蜡纸袋子。八十岁的跟票老摄政王的「要紧密信」本身就是他最大的掩护。
沿海的码头分三层:深水泊位停远洋大船,龙门吊和仓栈配套齐全,瓦伦德家自己的商船队从这里进出;浅水滩泊位走内河驳船和近海渔船,兽人在这里拖搁浅船、换龙骨板、搬铁锚和粗缆绳;再往外是修船区——干船坞和大木架,木工和铁匠在这里修旧船也造新船,锯末和铁锈的气味混在一起,沾在身上两天洗不掉。帝国征税的手顺着这三层码头一层一层摸过来:深水泊位抽商税,浅水滩泊位抽力役税和兽人人头税,修船区抽材料税和场地租赁费。瓦伦德家在每一层都留了半成手续费——不多也不少,多少年来一直如此。帝都知道这件事,知道也就让了,因为把瓦伦德家的账房完全拆掉换帝国的人,成本比留着旧系统高。瓦伦德家因此还维持着一套平行的旧账房——帝国的税务官坐在前厅,瓦伦德家的旧账房坐在后厅,同一笔税两本账,一本交帝都一本留给塞尔港。旧账房跑了几十年不换人,里面的关系比前厅的印把子更实在。
海盗和沿海之间不是敌我关系,是默契。瓦伦德家的船挂着沿海行省的旗子,海盗不碰。代价是每艘船出海之前要在船底夹层里放一个信封——信封里装什么瓦伦德不问,海盗也不说。有时是情报,有时是口信,有时只是一张写了几个字的纸片。对海盗来说信封不是敲诈,是投名状——你收了你就不是外人,不是外人就不用抢。这层默契从瓦伦德他爷爷那辈就开始了,比帝国存在的时间长,比帝国任何一个协议都牢靠。沿海与帝都之间走东线电报,但瓦伦德真正在意的东西从来不从电报上过——驿路的驿马数、驿站日均运转量、沿海至帝都的线路沿途关卡数量和等待时间,这些数字在旧账房的架子上存了几十年,码得比帝国的官方档案还齐。瓦伦德知道驿路从塞尔港到奥登海姆要几天、每个驿站换马的速度、哪段路冬天会封——这些不是军事机密,是商业情报,但商业情报在正确的时候可以变成任何东西。
伍 · 古河原镇守府
高地河谷,河流由此分往南北。天然分水岭,天然贸易站,天然缓冲。征服以后专员入驻,不归任何摄政管,帝都官僚直接统管。后来改镇守府——如一颗钉子,卡在两个可能翻脸的方向之间。高地与南境的往来必须从这里过,而过不过得去是坐在衙门里的人说了算。镇守府架构:镇守一人,副职两人,文书若干,驻军一营。古河原的经济全靠卡口——过境税、批文费、仓储租、验货抽成。税率帝都定,卡到货主心疼但不至于绕路。与帝都之通讯走南线电报——线路最短维护最好,南境情报高地动向第一站全在这里。电报线断则帝都南部视野瞎一半。
镇守府下设三司:税务司管过境税和仓储费,通关司管批文和路契签发,巡察司管线报和稽查。三司各有一个主管,主管之间谁也不服谁——不是性格问题,是设计问题。帝都当初选专员有一条铁规矩:不要有关系的人。来古河原做专员的人必须是白纸一张——没有高地的人情债,没有南境的旧交情,甚至不该和沿海的商会有过任何生意往来。结果就是派来的人彼此之间也没有交情,三司像一个屋檐底下的三支不同的队伍,各自向帝都汇报,谁也不替谁兜底。批文分三级:一级正规批——商队大宗货物走此通道,文件齐全层层盖章,速度最慢但留档最齐;二级简批——小额贸易和紧急物资走此通道,盖章少但税点略高,是给急用的人开的便道;三级加急——军需和帝都直接指令走此通道,不经三司会签,镇守使亲批即行。三级通道的设计本意是把横向的联络变成纵向的控制——商队不再直接和高地人或南境人谈,而是和古河原的批文谈。以前商人贩货,找的是矿主和暮老,说两句话就能定一车货。现在中间多了一层纸,纸后面多了一群人,人和人之间的旧情分被纸压得越来越薄。旧镇商人和新镇官员之间的界线就这么划了出来——两层口音,两边人,同一片屋檐底下不坐同一张桌子。镇守府外墙上钉着一块告示板,不是官方的——是商队和旅人钉上去的纸条,找人、找货、找路、找同伴。年复一年旧条被新条盖过去,纸叠成几层厚,像镇守府的年轮。
陆 · 南境洛兰之森
精灵祖地与发源之地。洛兰族群以地为姓,把名字和林子绑在一起——林权不单是地产,是身份,是根。帝国改了地租制、收了林权,等于把他们的根从土里拔了。三省名字跟着水走,从南到北:静泉(源头)、沉流(行过)、浅溪(出口)。
三省的精灵容貌也随水变。浅溪人肤色最深——几代人和外界打交道、在林缘开垦,日照多,面容线条比深处的人柔和,说话会带一点圆滑的尾音。沉流人肤色偏浅,颧骨线条锐,瞳色偏淡,像水洗过的旧铜——在半暗的林间谷地活了太久,眼睛习惯收光。静泉人皮肤薄白,几乎透出底下血管的走向——最深处的林子光线只够苔藓活,静泉人的脸像是被泉眼的水洗过几百年,洗掉了所有多余的颜色。三省同源但不相同,他们之间的纽带不是行政隶属,是水——同一条河从静泉流过沉流再到浅溪,水不停人也就不会完全断开。从浅溪走到静泉,要花六到八天。不是路远——直线距离不算夸张——是林子不让走快。浅溪的路帝国修过,夯土和碎石铺过,马车能走。进沉流以后路变窄变软,树根拱起的土埂混着落叶沤成的腐殖层,马走不动,骡子比马稳。最后一段进静泉只能步行——踩的是几百年前的苔藓,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寸又弹回来,像踩在别人的呼吸上。
浅溪省(北):水出林的地方,人进林的地方。林子最浅,帝国的路从这里修进来,驻军据点最密。浅溪精灵和外界打交道最久,商人气质比祭司气质重。
帝国的驻军据点像三根钉子揳进木头里。三个据点沿帝国修的土路排开,彼此之间半日路程,据点之间的巡逻路线把浅溪切成几段,每段的人要互相走动必须先经过帝国的关卡。浅溪的暮老分裂成两拨——配合派坐在帝国的会议桌旁,拒绝派退回了更深的林子。配合派的理由是你不坐在桌旁,桌子上的笔不会写你的名字;拒绝派的理由是坐在那张桌子旁的人已经没有名字了,只有编号。真理革新的时候浅溪加入了——但加入的方式更像商人的抗价:南境产的松脂和药材被帝国统购价压到只剩骨头,不发声就没有议价权,发声了就成了叛乱。浅溪配合帝国的暮老没有一个善终——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自己人手里,因为配合这件事在动乱时期和战时的界限模糊到无法分辨。
沉流省(中):水慢下来的地方。树够密可以打伏击,逐光体系最先这里发芽。真理革新时沉流是主力。暮光清洗时受的伤最重。
沉流的屋舍半嵌在土坡里,屋顶覆活苔藓,远看像长满绿毛的地面。不走到跟前找不到门——门是树干劈开做的,合上去纹路对上旁边的树,有人经过也看不出这里住着人。林间树干上有刻痕——三道痕是本村地界,交叉痕是此路不通。刻痕系统比帝国的路标古老得多,也可靠得多——路标可以被拔走,刻痕长在树上。帝国将浅溪暮庭拆为双层并行之后,沉流的暮庭转入双轨:白天官署照接帝国的公文,黄昏议事照开,两套议程在同一棵树下进行,只是换了时间。暮光清洗过后,沉流的安静是骨头碎了身体的自我保护——不是不痛,是痛到不敢动,怕一动就又被看见。病树没人清了,枯木没人收了,幼树被老树抢了光,林段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慢慢退化。帝国账本上看不到这些——账本上只有统购价又压了多少、今年的松脂产量比去年低了几个点。但洛兰人知道:林子不是在死,是在被放弃。
静泉省(南):最深处的泉眼。帝国的路修不进来,驻军设了哨不敢深入。逐光的精神根基在这里,归光者的祭庭在这里。真理革新时反而没怎么打——林子本身就是墙。静泉在凯琳三世死后十七年依然沉默——不是被拆过装不回去的沉默,是关上门不说话的沉默。
三省如今的安静各不相同。浅溪的安静是配合的安静——帝国的统购价从三成提到四成半,够活但不宽裕,浅溪人在林缘开了更多垦地,地越垦越薄,薄到种什么都像是借来的。沉流的安静是碎了以后还没长好的安静——暮光清洗把逐光体系的承重结构抽掉以后,剩下的部分各自为战,有些聚落已经不再议事,不是不想,是没有人敢说第一句话。静泉的安静是关上门不说话的安静——泉眼不动,水才不断,但泉眼在不在动只有泉眼自己知道。帝国账本上看不出三省安静的差别——账本上只有数字:松脂统购价、浅溪垦地面积、沉流人口流失率。这组数字在帝都的案头放了十七年,没有人从数字里读出复燃的可能——也没有人敢说复燃已经不可能。
洛兰自治架构——暮庭。黄昏树下议事的旧俗。长老职号暮老,帝国行政系统叠上来后两层并行:卡口税走官道缴,聚落内部纠纷归暮庭管。真理革新是洛兰人的叫法,武装叛乱是帝国的叫法。南境冲突始末详见卷一正史编年。
暮庭是黄昏树下的议事旧俗。洛兰人信一件事:白天归俗务管,黄昏归血脉管。太阳落山以后聚在村子中央最老的树下议事——白天是村人,黄昏是洛兰,同一个人穿两件衣裳。暮老由各村推举,不是血统继承——推的标准是两样东西:旧典记了多少,水看得准不准。旧典是口传的祖训和仪式规程,谁记得全谁说话就有根;水的判断更实际——哪段河今年水色不对,哪片林子地泉冒得比往年少,该不该限制取水。暮老说「今年这片不动」,村民就不动,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这判断以前对过太多次。三省暮庭之间有联络但没有统属——走水路,带话的人坐一条窄木船,船头挂一截松枝表示公务,沉流和浅溪之间三天,沉流和静泉之间五天。慢,但够用——林子里的事没有哪件是电报速度能解决的。林权在洛兰不是地契,是认领:一个家族管一片林子超过三代,这片林子就是这家的。管的意思不是随便用,是负责——病树要清,枯木要收,幼树要让出光照,水边不砍不让根露。管不好的人家会丢林权,不是被官府收走,是被林子收回去——树烂了土松了水浑了,旁人看一眼就知道这家不行。帝国的产权概念撞上这套东西,像铁锹挖进苔藓层——下面是几百年积出来的腐殖土,不是一锹能挖穿的。地租本来走实物:丰年多缴,歉年少缴,缴多少是暮老和各家自己议的,记忆就是账本,不需要纸。帝国改成定额之后——不管丰歉照收——等于把账本从记忆变成了铁数,这不是改革,是换了一本洛兰人读不懂的账。
沿海行省和南境之间有一条帝国没有正式备案的管道。瓦伦德商会的平底内河驳船沿南河下游往返,运精灵的松脂和药材出海口,换回帝国内陆统购价买不到的东西。这桩买卖不经过古河原的卡口,也不进帝都的统购体系——给浅溪留一道不经过帝都的后门,是一笔谁都不说出口的默契。瓦伦德在这笔买卖里赚的不是差价,是一个信息节点:浅溪精灵知道的南境动静,有一部分会顺着南河漂进塞尔港,不需要经过古河原的公文夹。
柒 · 西境关隘与草原
西边是草原,被山脉隔开。高地山脉在西北端收窄,距关隘最近。天然的关隘只需几百人就能阻挡草原可汗的攻势。维塞尔没有西进的想法——草原太宽,他也不想和游牧民族打交道。草原部落的大可汗同样没有南下之意。帝国官方不开放关卡贸易,但民间走私从来拦不住:西边的皮和药草翻小路进来,帝国的铁和盐沿同一批私路出去。西境是继高地走私和北境法外之地之后的帝国第三个高压阀。两边都受益但两边都不认——不认就没人需要担责任。霍尔伏特家的矿队偶尔能望见草原方向的烟,但从未越过山脊。
捌 · 北境
法外之地,罪犯的乐园。帝国索性把北境当成了天然的流放场——犯了事的人往北一扔,不建牢不花钱不脏手。但法外之地不是无序之地——秩序不靠律法靠平衡。星光镇是北境最大的定居点,贸易中转兼情报汇流。人类最杂——流放者、逃犯、欠税穷鬼、逃役农人。矮人——地下住民族,帝国矿业往深里炸,通道塌了一层又一层,被逼到地面的一路流散至极北,在星光镇周边结成小型工坊群落。和人类之间生出粗粝共生:矮人出活儿,人类出力。维恩族——冻沼带聚落,不进城不远走,详见后文维恩族章节。北境的电不靠帝国网——星光镇的发电机组是矮人攒出来的。电话仅在镇中心少数区域实装,定居点之间走电报,真正的通讯主力是人的嘴。北境与帝都之通讯,靠帝国北境据点——修会的星棚不在此线上。
帝国在北境的正式存在只有三个点:灰岭哨站、铁渡口据点、冻沼北哨。每个据点不过百人,任务是收流放者、转发帝都公文、维持名义上的管辖。实际上他们连自己的补给都保不住——冬天运粮队经常失联,开春才找到冻在路上的尸首和散落的粮袋。据点士兵的军饷照发,但银子在北境花不出去——这里不收帝国货币,只认铁钉和兽皮。三年不换防,兵说的话越来越不利索,帝国的旗还在飘但飘得没力气。流放令上写的是迁居北疆,永不得南返,翻成白话就是你不配死在暖和的地方。每年秋天有一批流放者被押到灰岭,哨站收了人就赶他们继续往北走——活是你的本事,死是你的命。灰岭以北没有行省建制,没有内务官,没有税单。帝国的边界不在任何一张地图上——边界是冬天的雪线,每年往南压一步,压到谁也扛不住的时候往回收,开春再化开。
北境硬通货:酒、铁钉、铁件、兽皮。矮人锻造出铁件但铁钉这种小件流通更广——一壶酒换一把铁钉,交易双方都不觉得亏。一枚铁钉在北境比帝国货币好使。
三族之间没有正式的协议或盟约,但活在一起久了磨出了几条底线:人类的纠纷人类自己解决,矮人的工坊不接待闹事的人,维恩的沼地谁都不许进。这三条不是写在纸上的规矩,是冻土上长出来的常识。犯常识的人不用等官——邻居自己动手。几十双手一起埋掉一个人,埋完以后谁也不提,好像那人从来没存在过。北境的秩序不靠律法靠平衡——谁打破平衡谁就被平衡埋掉。
星光镇
星光镇是北境最大的定居点,贸易中转兼情报汇流之处。说是镇,更像一个不断在拆了又建的集市——木屋围着一片夯土广场摊开,广场中央是一口石砌的井,据说是旧时代留下的,比镇老。夏天广场上支满摊位,矮人摆铁器,人类摆兽皮和干货,偶尔有维恩人来换沼铁。冬天广场清空,木屋封窗,整条街只剩井口冒着一丝热气——地下泉眼冻不住,星光镇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天最冷的时候井口的水汽往上冒,夜里结成细碎的冰晶飘在半空,像星星落到了人够得着的地方。
镇上有两间酒馆、一间铁匠铺、一间杂货铺、一间医馆。医馆的大夫以前是帝都军中的卫生员,流放来的,能截肢能缝针,治不了的就给一碗鸦片酊让他们走得不那么难受。铁匠铺永远是镇上最暖的地方,矮人的炉子不灭火,冬天整条街的热气都是从那扇半敞的门里漏出来的。人类有时候带着孩子去铁匠铺边上蹲着,矮人不赶也不招呼——谁冷了谁来,暖和了就走,这种事不需要说话。
星光镇没有镇长,没有守卫,没有法庭。秩序靠几根不成文的桩子撑着:第一,广场井水不投毒不弄脏,这是所有人的命脉;第二,欠债还钱或者欠债跑路都可以,但不许赖着不走还偷债主的东西;第三,杀人在镇内不可以,出了镇范围是谁也管不着的荒野。这三条用几十年证明了够用——不是因为没有坏人,是因为坏到犯众怒的人都被处理过了,处理的方法让后来的人不太想试。
镇上的消息流通比帝都快也不比帝都快。帝都用电报,几小时到,但消息要过内廷的筛。星光镇全靠嘴,消息从灰岭哨站流出,经旅人和商人带到镇上酒馆,一晚上传遍全镇。速度慢但没筛,谁听到什么就说什么,说了也没人查。北境人在酒馆里聊帝都的政治像聊天气——不参与,不站队,只是知道。知道帝都的谁又死了、哪条补给线又断了、今年南境的松脂统购价又压了多少。这些消息对他们来说不是新闻,是风向——风往哪吹他们就往哪躲。
杂货铺的后墙钉着一块木板,上面插满了纸条。有人找人的,有人卖东西的,有人征同伴走远路的,还有纸条上只画了一个符号谁也看不懂的——大概是维恩人留的,也可能是哪个疯子画的,没人追究。木板是星光镇唯一接近公共设施的东西,比井还重要——井给你活命,木板给你去处。
极北深处
极北深处是地图最北缘没有标注的区域。维恩族不往那个方向走,矮人不往那个方向挖。北境的鬼故事讲到那边就收了口,说的人和听的人都不追问。
偶尔有猎人往北走得比平时远,回来以后话变少了。不是吓着了——他们说那边没什么可怕的,只是空。太空了。树有但不像活着的树,河有但流得不合季节,地是硬的但不是冻的,踩上去的回声不对。再问就摇头,问急了就说一句:那边的东西不用名字,叫不出名就不该叫。
矮人的地底传说更具体但也更离奇。最深的矿脉在靠近极北的地方会变——岩石的纹路乱了,敲出来的声音空洞,好像底下不是石头是另一层什么东西的壳。老矿工管这种现象叫「回壁」,意思是地在这边到底了,再过去不是地了。没人验证过——验证意味着往更深更北的地方走,矮人的勇气止步于回壁。
这片留白不是遗忘,是共识。住在这里的三族都有各自不往北看的理由,那些理由不需要统一,只需要足够一致。极北就像一间房间的角落,灯照不到,也没人想去照亮。留白,留给以后——如果需要的话。
玖 · 族群总览
寿命谱系
人类:均寿约七十年。
兽人:均寿约五十年。
矮人:均寿约八十年。
维恩族:均寿约一百二十年(零至二十五岁与人类同步,二十五至八十岁稳定期,八十至一百二十岁缓慢衰期)。
洛兰族:均寿约一百五十年(零至三十岁与人类同步,三十至一百岁稳定期,一百至一百五十岁缓慢衰期)。
混血:父母双方寿命取均值。
寿命差的政治含义:帝国政策按人类寿命运转——五年一任、十年一周期、二十年算旧账。对洛兰而言这些刻度太短。帝都觉得四十年前是历史,南境觉得是前天。
洛兰族
精灵祖地洛兰之森的世居族群。以地为姓,林根共栖——「树在我在」是身份核心。外貌特征:肤色为林间暖麦色,发色深——如沉流河水或静泉树根,身型修长而骨不单薄。末法时代残留的林根感知已弱到几不可察——只是偶尔在老林深处,一棵老树和一个人之间不说一句话却能互相知道对方还活着。更多洛兰内容详见南境章节。
维恩族
洛兰远亲,太古时代自主迁徙至北境极北冻土带。千年分离后已独立成族。帝国注册文书上误归为「精灵」,维恩不认也不纠正——跟听不懂话的人解释是浪费口水。冻沼太穷,穷到帝国不值得为它修一条路。维恩不是爱好和平——是穷到没人费力气去侵略他们。详见后文维恩族细化章节。
矮人
地下居民族。帝国的深矿作业逼退了矮人的地下通道。退回深层的再没出来,被逼至地面的流散至极北——在星光镇周边结成小型工坊群落。矮人的手艺在手里不在图纸上:打铁锻造不学就会,是刻在肉里的记忆。北境电网由矮人一手搭建——从旧矿坑翻出来的蒸汽机改成发电机,废料里剥铜线。矮人和人类之间是粗粝共生——矮人出活儿,人类出力,谁不说感谢谁不觉得亏。矮人矿渣是星棚产「寂」的关键原料。
兽人
帝国底层劳动力,主要分布在两处:高地矿区与沿海码头,两种生态截然不同。
在高地,兽人替代了矮人走后空出来的矿坑重活。矿脉分三层:浅层矿道宽、通风好,人类矿工在此段面作业;第二层往下巷道变窄、空气发闷,人类干四至六小时须换班;第三层及更深处烛火点不亮、低氧到人类扛不住——那段面归兽人。兽人肺活量比人大三成,四肢粗短骨架沉,深层巷道里连续作业六到八小时不歇。矿工间有句话:「兽人先下,人后下,兽人不上人不进。」矿区聚落设在矿坑与锻造场之间荒坡上,石砌矮棚,门框低到人类须弯腰才进得去,吃杂粮混矿渣磨成的粗粉。兽人和旧部之间是另一层仇——旧部觉得兽人抢了矮人走后空出来的活。帝国接管后兽人的位置从「深层首选工」变成了「深层指定工」——措辞从习惯变成了制度,薪酬比人类矿工低三成。户籍登记上兽人归在「矿区附役」,和矿道的通风木架、竖井的升降绳缆一个档位。活过四十的兽人矿工有铁锈咳——矿尘吸多了以后肺里结的痂,咳出来的痰带锈色。高地人把这叫「山的回声」,兽人咳起来不吭声。人类矿工退休后还能坐在聚落门口晒太阳,兽人矿工的退役年龄比人类早十年,退了就是退了,安静地短下去,像一根烧到头的蜡烛。
在沿海码头,兽人站在浅水滩泊位和修船区——重型活集中在这里:拖搁浅船、换龙骨板、搬运铁锚和粗缆绳。兽人扛的货包重量顶两个人类搬运工,走得慢但不停,像一台不用上油的短粗机器。码头人类和兽人的分工比矿区更分明——矿区好歹在矿口交接班时还有一句「今天几车」,码头上连这一句都省了,货包从兽人肩上落到人类手推车上的那一秒就是全部交集。兽人聚落贴着港区外围,屋架抬在半木桩上防潮。沿海兽人的人数比高地多,喉音方言也受港区多语环境影响更杂,掺进了水手黑话和商贩切口。帝国将高地兽人归为「矿区附役」之后,沿海兽人被划入「码头力役」——高一档,换个字而已,但换出来的那条义务叫人头税。沿海兽人日结薪酬拿人类的六成,扣完人头税剩一口饭。帝国的劳工条例保留了这个差价,甚至将六成写为法定上限——只能更低,不能更高。兽人的存在,是帝国划进来的,出事帝国兜底——但帝国从不兜底。
修会星棚收过被矿主丢在荒坡上等死的伤残兽人,接骨灌触。兽人的骨密度太大,触对他们痛觉通路的效应和人类不同——不是无痛,是痛和恐惧之间的链路被烧断了。门账空了一页待补。
拾 · 维恩族细化
千年分离
洛兰和维恩分开的时间比帝国所有王朝叠在一起都长。太古之前的迁徙——不是被赶走的,是自己走的。洛兰人说树在我在,根扎下去就不动了。那一支人往北看了很久,说:树在我在——但我不只是一棵树,我是风里能走的那棵树。他们走了几千年。走到极北冻土带上才停下来。不是到了——是这里的风最干净,干净到能听见几千年前从南边林子里吹过来的那阵风还没散尽的尾音。他们把这里叫「泊处」——不是家,是走累了先停一下,停了几千年。两边互相不认。洛兰觉得他们是走岔了的远亲,血液里缺了林根。维恩觉得洛兰是把根扎死在一棵树上从此不会动的固执人。
外貌分化
千年极北,冻沼上的风把维恩的皮肉往另一个方向吹了。肤色:不是苍白,是「透」。和洛兰的林间暖麦不同——维恩的皮肤像是冻沼早晨冰层底下那种水色。不是白,不是暗,是光陷进去半寸以后被底下的水接住了。发色:银白,不是老——在雪地里出生,便不知乌发为何物。维恩婴儿胎发纯白,成年后细分偏冰蓝(泊处近冰川)、偏苔灰(近地热蒸汽坑)、偏哑银各不同。帝国人类管他们叫「白毛」,是对洛兰和维恩最快的外貌分界。
眼睛:虹膜极淡,不是蓝不是灰——是冻沼冰层底下那种被封了几百年的气泡的颜色。眼底有一层洛兰和人类都没有的极薄反射膜(「夜膜」),在无灯暗巷里反出云层后那点肉眼看不到的月光——不发光,是反射了你没看见的光。身形:比洛兰薄。不是瘦——侧面看像风吹过的草。胸廓前后径略窄,左右不窄,肺在极寒环境需更大的单次进气量,骨架自己改了形状。维恩站姿微往前倾——不是驼背,是重心在几千年逆风行走中被吹偏了。
冻沼生活
维恩聚落不叫村子——叫「泊」。没有固定建筑,没有地基。苔藓睡垫、蒸汽坑旁晾的草药、雪地里插几根树枝做的风向标。不是穷——是不需要。身体已被冻沼驯化:血在低温下比人类血快一丝——不是心跳快,是血管冷时不缩反微微舒张。吃极少——一碗矮人粗面能维三天体力,不是胃口小,是肠胃能把每一口都刮干净。老矮人叫他们「三口饱」。冻苔藓种植不算任何帝国认知中的农业:把孢子撒在蒸汽坑边沿,冬天不管,春天苔自己冒。收时不用刀——用手平着摸过去,最嫩那层自己脱落。「苔记得去年的手温。」
生殖隔离
与洛兰族:受孕率零。可受孕,但胎儿在两个月内被母体完整吸收回去——不出血、不痛、无排异,连子宫壁亦不留痕迹。维恩管这叫「霜归」——未降生者,把尚未开始的生命还给了身体。洛兰暮庭没有此词,只说「和林子不对根的东西,土不接。」数千年分开流的血流不回同一具身体里。与人类:几率不高,然能成活。受孕几率偏低——两人的血初次相遇,需漫长磨合期。熬过磨合者,生下来比任何一方都更强韧——不是体格壮,是安静:身体里两套不同的血,在慢慢学对方的节奏。维恩聚落一般不留混血——冻沼苦寒,混血之躯在极寒适应性上不如纯血,难以养大。混血儿往往被送往星光镇,为星棚灰衣修士所收。修会对维恩混血圣油反应的数据仍是空白——这代星棚渴身者尚未走到承身。
末法残响
这个世界在几千年前有过真正的魔法。洛兰林根共栖和维恩的风感都是当时的残脉。末法时代不是某天突然降临——是一代人比上一代人能感知到的东西少了一丝,几千年后少到了几乎没有。现在的维恩已无人能唤风,但还有几缕残响:风感——老维恩在冻沼上站一夜,能知三天内有无暴风雪。不是预知,身体在千年极北中学会了读气压的细微变动。冰愈——伤口压进干净雪面,血自己止得比包扎快。不是魔法,是冻沼雪认识他们的血。胎记——维恩胎记和人类不同,是皮肤下血管网长成了几千年前极北针叶林时代护符咒的残图形状。日光下自己变深。旧视——极少数百年老维恩死前七天看见几千年前已死的针叶林中的某棵老松,不是幻觉,是那棵松死前最后一年封进松脂的气味——冻土千年,某日冰裂,一丝气味逸出,恰好被他的鼻子接住。
修会星棚门账夹了一小块维恩混血婴儿胎记的拓片——用浸了「触」的布按在婴儿胎记位置,揭下来后油布上留了个模糊的纹路。灰袍注:「不像是天生的。像是有人在几千年前画过,画到一半停了手。这孩子只是替那人把笔捏完了。」
与神恩教派的关系
星棚收过的维恩混血渴身者,因二十五至八十岁稳定期远长于人类,初阶训练和进阶节奏完全不同。灰袍在试——把「息」提前温到皮温再抹(常温之息,于维恩皮温而言太凉)。「油在学她的温度。」维恩混血的触门数据仍是空白——帝国四十五年的这代星棚渴身者尚未到承身位阶。极北更深处——地图最北缘不标注的那片空白——和维恩有关吗?老维恩死前旧视里除了松林还有什么?灰袍把这个问题写在门账空白维恩页最后一行。笔没搁下。
卷三 · 帝国体制
三人共治架构
帝国最高结构为三人共治:帝王加两名摄政王。书面上的说法是权力对等、三足鼎立。实际是二对一的数学——旧势力稳稳压在少数那一边。两名摄政王都是被征服的旧王:霍尔伏特(高地)和瓦伦德·卡尔塞(沿海)。投降后留着头衔、留着部分收益、留着面子——但领地是行省不是王国,兵权裁了,财权分了,头顶上多了一层帝都的影子。影子不说话,但投票的时候影子有手。
维塞尔·克罗恩不是生来为王的人,是自己打上去的。刀砍到奥登海姆城门前,回头看时身后已经拖出了一整个帝国的轮廓。他不养弄臣,不听谀辞,议事时话不多,说出来的每一句都是裁断不是商量。他打下版图时二十出头,现在坐在旧王宫里的是一个头发灰白但脊背没弯的人。四十年的帝王做下来,他身上最危险的东西不是暴戾,是耐心——等得起,熬得住,不动的时候比动的时候更让人怕。
帝国的行政骨架是从征服路上拼出来的。打下一块地就塞一个自己人进去管,管着管着就变成了行省,行省上面叠内务官,内务官上面叠直辖领,直辖领上面坐着帝王本人。这套东西不是设计出来的,是赶出来的——战争的节奏不允许维塞尔坐下来画组织图,他只能在马背上做决定,做了就派个人去执行,执行着执行着就成了制度。内廷是维塞尔真正的手——不列在官制里,没有固定员额,不公开任命。谁是内廷的人只有维塞尔知道,被内廷盯上的人往往自己不知道。他们不穿制服不挂牌子,日常可以是任何一个身份:行省的税务官、镇守府的书记员、沿海的货栈管事。内廷的信站是这套体系最机密的节点——每一封经内廷之手的情报,送到维塞尔手上之前不被任何人拆封,送不到就是信使和信一起消失了。
帝国的钱走两条路。正税走官账,铜板级税款留行省,养地方驻军和官署开支;银条级税款由内务官收缴汇入帝都。但还有一条暗路——直辖领的矿山、南方三省的统购差价、古河原的过境抽成,这些不入行省账本,直送内廷。内廷的花销从不报账,维塞尔用这笔钱养什么、给谁、什么时候给——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银子的流动在帝国的账本上像地下的暗河,听不见水声,但上面种的东西全靠这水活着。
奴隶制底座
奴隶制是帝国的底制。官方市场有执照有税卡有定价,合法流通,文书齐全。市场货源分三类:无籍人口和零散兽人聚落(无公民身份,围猎无法律障碍)、洛兰公民(有身份但降格,名义受保护实际不生效)、帝国完整公民(缴不起税走「抵债服役」手续)。三类到了买方手里文书上全是「合法渠道购入」。货的用途随买方——矿坑苦力、官坊匠手、码头脚夫,还有些需求不过明面,写在暗账里。湖中城是洗白链条中最关键的节点。修会不参与奴隶买卖,但侧门上收下的是三路都漏出来的人——弃婴、滞销床货、病弱苦力、逃奴。帝国的奴隶制底座在漏,修会是那个不吭声的终端沉降池。详见卷四。
通讯与电力
帝国通讯以电报为骨干。帝都往外辐射三条电报干线:北向山脉(高地摄政领),南向古河原(镇守府+浅溪),东向沿海行省。机房在奥登海姆三河口附近,接线员二十四小时轮班。电话从帝都内城往外铺——内城拿起听筒几秒就能通,直辖领官署、驻军指挥部之间拨号即到。外城电话少得多,码头区有几条商号专线,其余地方要打电话须去邮驿点排队挂号等接线员转线。三条干线之外各府署之间有支线相连,支线用电话和电报混搭。帝国各地通讯的稳定性不一:南线维护优先级最高(古河原为情报枢纽),北线每年冬断(高地封山半年期间基本瘫痪),东线设备状态最佳但瓦伦德走最慢最可靠的驿路密封纸袋。南境通讯只到浅溪——沉流断续,静泉无任何外接线路。北境不接帝国电网也不接帝国通讯网——电话在星光镇仅镇中心少数区域实装,矮人自己拉的线;定居点之间走矮人自攒的电报机,铜线从旧货里拆,不走帝国网也不归任何人管。修会星棚不接任何电线——与帝都总部的联络依靠每年入冬前南下的矮人商队捎带对折纸片,频率为一年一次。
电力方面,帝都及中部直辖领已实现发电厂集中供电。高地摄政领依赖帝都架设的供电线路,冬季随电报线一同中断。沿海行省自建小型发电设施,不依赖帝国电网。北境星光镇的电力系统由矮人自攒,用的是蒸汽机补丁零件,不对帝国标准。南境三省中仅浅溪有帝国供电线路接入——沉流和静泉无电。
帝国通讯网覆盖不到的地方,有一套更古老的民间体系在运转——矿石经济。奥登海姆城内有一条街叫铜匠巷,从内城西门斜插到外城集市。巷子两边全是矿石匠铺——灯石、暖石、讯石,打磨的、充能的、镶嵌的,敲打声从天亮响到天黑。电力进城之前这里是全城最亮的街。电来了以后铜匠巷冷了几年,后来又热回来——矿灯石比电灯便宜,暖石没有替代品,讯石更是电报线到不了的地方才用得上的东西。四十年下来铜匠巷半是匠铺半是电料行,两条技术在同一条巷子里做了邻居,谁也没吃掉谁。帝国的通讯体系因此不是二元的面,是四层嵌套的:电报是正规军,电话是精锐,矿灯石和暖石是民兵(覆盖全境民间、便宜、不依赖线路),讯石是游击队(一对一定向传递,不经过任何人的杆子,不进任何人的档案)。湖中城用矿灯石照明,比电灯暗但够走栈桥——讯石在棚屋之间传短消息,拇指大的一块对准配过对的另一块,写进去一句话,另一块会亮一下,距离不远但够用,这就是湖中城自己的电报,不经过帝国任何一根线。北境散居的猎户和偏远聚落之间,讯石比帝国电报覆盖更广,揣兜里就能走。修会星棚的门外不立杆子,但门内暖石和灯石都在亮——帝国看不见的地方,石头在通着消息。
分封遗制
原赫尔德王朝分封制运转三百年之惯性,帝国时期依然残留。中部直辖领以外的大小领主继续坐原位——换了一面旗,加了一层税。帝国不废除领主制度,也没有彻底改革——维塞尔的选择是叠床架屋而非推倒重建。这份留有余地的惯性,正是帝国最大的政治弹性——也是最大的隐患。
西境边防
西边山脉天然屏障,关隘以少量兵力常年固守。草原大可汗无南下之意。帝国官方不开放西部双边贸易,但民间私路走私属公开秘密——帝国睁只眼闭只眼。此为帝国第三条「高压阀」:查了就得封,封了就断流,断了走私只留下帝都统购价,西边边地民间活不下去。不查对谁都方便。高地山脉在西北端最贴近草原边界,帝国距草原最近的大型定居点为山脉中的铁脊城。
军事概况
兵源
帝国直属军核心骨架,是维塞尔打天下那批老兵及其后裔——尤以灰渡口活下来的、随贝伦改制之降兵为最。日常维持靠募兵制:中部直辖领设募兵站,平民自愿入伍,管吃管穿管饷,服役年限长。战时启动征兵制——直辖领内各户籍册抽调适龄男子,农闲征召、战后解散。征召兵携带自备简易装备——多为家中传下的短刀与蒙皮木盾。战力与募兵差距悬殊:一个老兵能在阵前顶住三个征召兵的冲锋,三个征召兵未必拿得下一个老兵。
摄政领各保有定额私人武装——霍尔伏特需要人守矿坑,瓦伦德需要人守港口。定额是帝国写在降书上的:不超过多少人数、不能出领地边界、帝国战时有权征调。古河原镇守府驻军一营,直属帝都,兵不是本地招的,由帝都每五年轮换。审判庭(帝国二十九年暮光收编后转入内廷体系)不做常规军务——审内、清洗、特殊行动。教派支援武装不在帝国军制之内,不领军饷不受衔。
编制结构
帝国常备军以重步兵为阵线主体,比例约五成半;弓弩手约两成半,弩为主、少量长弓,弩比弓更吃制造工艺但训练周期短;骑兵约一成半,轻重混编,是独立冲击力量——侧翼突袭、追击溃兵、撕开缺口。战马来源是瓶颈:奥斯特兰大型牧场不多,草原可汗的马不卖给帝国,帝国骑兵的马大部分靠高地走私路进来的草原种,养一匹战马的成本顶六个步兵。后勤与工程约半成。传令和斥候是独立系统,从老兵里挑眼神好、腿快、识字的。
战时征召兵全部编入轻步兵,皮甲或无甲、长矛为主。不拆散募兵编制,单独成队跟在大队后面。战损最重的位置塞征召兵,老兵顶要害。攻城器械在帝国版图平定后几乎没有大型攻城战,攻城锤和投石机在灰渡口时代用过几次后就拆了塞进军械库角落。编制术语沿用旧赫尔德王朝的模糊叫法——「大队」「中队」「小队」——加上贝伦改制后从佣兵团借来的部分习惯,文书上同一个作战单位在不同档案里有三个名字。
装备
高地矿铁七成走统购价进帝都。其中大头是两个方向——甲胄研发改良(帝都官坊区设独立甲胄试验司,试不同配比合金板的抗穿透性)和帝国基建(矿坑铁轨、蒸汽机零件、桥梁加固)。剩下才是武器:矛头、剑坯、箭头。帝国装备以代数为分层:维塞尔亲兵装备最高代,全员定制胸甲、护肩、护胫,部分试装新合金板;中部直辖领募兵为基准代,重步兵胸甲覆盖率约七成,弓弩手约三成着轻甲或不着甲,骑兵约六成轻甲;摄政领私兵落后一代,覆盖率约四五成,主力为皮甲加局部铁片,最好的甲是降书签之前留下的旧制甲。
战时征召兵入伍时自备蒙皮木盾和厚布衣——那是最低线。但打一仗就不一样了。战场上死人比活人多一套甲,打完仗活下来的人会搜——帝国军需官默认这种事,只要不抢自家伤兵的,睁只眼闭只眼。几场仗下来一个征召兵能拼出一套杂甲:帝国制式胸甲配旧赫尔德王朝的护肩、腿上是不知道从哪个死人身上解下来的皮护胫。老兵管这个叫「战装」。
燧发枪在奥斯特兰的定位尴尬。帝国境内的铸造工艺不过关,枪管钢材杂质高,连续击发三四枪就可能炸膛。实装率极低——战场上拿燧发枪的是贵族军官和少数精锐卫队,枪不是武器,是身份。帝国远程火力主力仍为弩弓。沿海行省是唯一例外——瓦伦德舰队甲板上的铸铁前膛炮,铸造工艺据考来自海盗渠道。
战力分层
帝国战力分为七层。第一层维塞尔亲兵——帝都内卫,装备最高代、全员重甲、老兵率极高,只护卫帝都和维塞尔本人。第二层中部直辖领募兵——帝国陆军主体,有阵型训练和实战经验。第三层教派支援武装——含修女重甲步兵(连枷、钉头锤)和修士弩手(皮甲),单兵战力高于帝国步兵,但数量极其有限且不受帝国指挥调度:战时自主决策出兵,出兵即服从战场指挥官。教派装备不靠帝国军需——铁料走三条暗渠自筹,详见卷四。第四层摄政领私兵——高地、沿海各一支,装备落后一代、缺乏实战经验。第五层古河原镇守府驻军——帝国正规军编制,一营,职能是卡关,其存在之意义,在让帝都收到警报。第六层西境边防——几百人卡山口,老兵为主但年龄偏大,是养老编制。第七层战时征召兵——「战装」杂甲、无阵型训练、战损最高。
卷四 · 神恩教派
「此修会存在。其余不详。」——维塞尔·克罗恩,帝国十二年
帝国眼中的神恩教派
帝国档案:奥登海姆西北郊缓坡上的一片灰石建筑群。帝国元年首次建档,帝国十二年维塞尔亲笔将档案压缩为一句话:「此修会存在。其余不详。」此后三十三年未有补充。档案标注此区域为「奥登海姆西北郊未开发宗教保留地」——不属任何行省辖区,直属总督府文书归档。帝国在修会地皮上不驻军、不设税卡、不挂通讯线。修女不从帝国军制、不参与政治、不领帝国军饷。帝都与修会之间唯一的日常接触是战场上——战时修会自主决策出兵,出兵即严格服从战场指挥官,战后自行撤回坡上营地。军方规矩:任何人不得进入修女驻地帐篷区,违者军法处置。
关于修士(军中私下称「针」),帝国档案几近空白——标注为「修会附属人员·战斗支援」,注明「男性,人数不明,无独立武装编制」。关于双面慈主「伊格娜·莉丝雅」,帝国宗教档案在「信仰对象」一栏写的是「双面慈主——疑似旧王朝教会残存支派的地方神,无威胁」。关于主教——帝国档案标注为「修会对外联络人」。帝国不知道的是,这个联络人不固定——她只是修会门账库架子上那一顶共用灰布软帽当前的主人。
街头眼中的神恩教派
帝都平民知道坡上有一群穿灰袍的人。她们的公开形象就是三样东西:钟声——每天破晓前和黄昏后,钟声从沼泽对岸闷过来。帝都的钟表走不准的时候,用这钟声对时。粥——每周一次侧门外放三桶杂粮粥。不限量、不限人、不劝信。收尸——河上漂下来的无名尸、城根冻死的老乞丐——只要没人收,灰衣修士来。裹一层粗麻布,装车拉走,埋在坡上那片黑土院下。不要钱,不做法事,不留名。
民间传说五花八门——「山上那帮人是伺候一个老神的」「不是神,是旧王朝之前的老医馆专治妇人不育」「医馆个屁,是刽子手退休院」「我家隔壁老裁缝的侄女的夫家有个嫂子进去送过柴——她说那片黑土底下往外冒热气」。修会从不辟谣。每一种谣都在帮她盖住真相。每年年底的唯一公开宗教活动「沐光日」,灰衣修士在河滩空地上摆粥和甜水,帝都城民领完晒太阳。这是修会的年度公共身份续期——帝都人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那些人还在,粥还甜,钟没停。
灰衣修士
灰衣修士是修会的「外皮」——不入内门,不参与仪式。敲钟、施粥、收尸三件公开职能之外,是修会和外部之间的双层隔离带。灰衣修士的来路:内部初阶未过者、主动不进阶者、因伤半退者。性别组成约女七男二双性一——但统一制式的粗麻袍没有性别区分,路人从来看不出袍下是男是女。湖中城有个领了几十年粥的老头子说过:「你说这帮人——有没有女的?……那你到底见过一个女的还是一个男的?……我每次看到的是袍子。」灰衣修士不需要回答任何问题。
主教
主教不是修会的首领——修会没有首领。她是修会拿出来给帝国看的那张脸。平时那顶灰布软帽放在门账库架子最里侧,帽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若帝都有召,请自取。」来取帽子的人不固定——可能是某位退役寂身者,可能是白袍。她的唯一职能:把修会内部的沉默转成帝国听得懂的语言。她的汇报从来都以「据我所知」开头——她没有任何决策权。当晚她把帽子放回架子上,脱下那顶帽子的那一刻就不叫主教了。帽子空了十七年,上一次有人戴是帝国二十八年南境事后维塞尔召修会代表。
教会名与神明
正式名号:神恩教派。帝国档案以此立案。神明:伊格娜·莉丝雅,称「双面慈主」。教众日用的三品圣油——触、息、寂——是她们与神的全部交互方式。这些油的具体配方、施用方式与效果,对外界而言全是空白。帝国从未获得任何修会内部教义文本。
【以上为外典部分——仅收录可从外部视角(帝国档案、街头传说、军方报告)合理获取的信息。内典所含的位阶体系、修行方法、仪式内容均不在此公开。】
起源(对外叙述)
神恩教派自称「赫尔德王朝之前就已经在」。帝国史官无法核实这一断言。最早的间接记录是帝国元年维塞尔建档时标注的「旧石室改宗教场所,人员规模约三四十人」。据民间调查,修会可能起源于赫尔德王朝末年——一群被王朝婚姻、司法和税收机器碾碎的女性在城外荒坡上一间旧石室自发形成的互助团体。那间石室的石料与帝都城墙最老一圈基石同为河床灰岩。修会内部流传三种起源说——山说(山洞圣女)、河说(投河哑女)、三人说(寡妇、老鸨、女犯)——修会官方对三种说法均不否认。经帝国情报汇总,可信度最高的判断是:此修会的雏形是赫尔德王朝末期的民间受难者互助站,本无任何宗教色彩,其神学体系是此后数十年间逐渐附生出来的。
教义(对外认知)
帝国对修会教义的了解仅限于以下侧面信息:修会不设公开经文、不做礼拜、不建教堂。唯一可观测的宗教行为是修女在战前的「沉默仪式」——战前修女在自己的帐篷区闭门不出约一炷香时间,内有鞭笞声传出。军方对此现象的态度是「不过问」。据有限的战场观察,修女在承受致命伤后愈合速度异于常人——伤愈不留疤。此现象的成因不明,修会从不对外解释。军方报告批注:「疑似使用未知草药制剂。非战斗威胁。」关于修女逐年丰腴的现象(兵营中私下传闻:修女服役若干年后体态有难以用军粮解释的变化),军方无正式调查记录。
洛兰修女与外族成员
据湖中城少数目击者证言,修会侧门曾接收过被奴隶市场放弃的洛兰女性残存者。修会未对此置评。北境星光镇有目击报告称,当地修会分院(俗称「星棚」)接收过维恩混血儿和伤残兽人,并将之纳入修习体系。修会对外不承认也不否认。帝国的立场是:这些人不管原来是什么身份,进了坡上侧门就是穿灰袍的,灰袍不归奴隶法管。不是没有法——是帝国不往这扇门里看。
战力与战场角色
战场上的教派武装是帝国非正式军事资产中效费比最高的战力。她们不领军饷、不受衔、自行维护装备。兵种以重甲步行战士(连枷、钉头锤)为主,修士以精准弩手辅助,双性修女极少见但战场价值最高——她们是编队核心。修女在战场上的异常表现包括:伤后在极短时间内恢复作战能力,惧怕火焰以外的常规疼痛反应明显低于正常士兵,撤退时从无遗弃同袍遗体的记录。关于修士——军方私下称他们为「绣花针」,一个中队的修女配十几名针,从不独立作战。帝国官兵对他们的了解仅限于:这些人不穿甲,持弩,打完仗不进军营,跟着修女回那顶灰帐篷。问她们关于这些人的事,修女说:『他是我们的人。』
装备来源(民间观察)
教派武装的装备从何而来,帝都城民私下有几条一致的观察。最早是战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建国初那几年仗打得密,战场上拖回来的甲和刀够用一阵。「甲是尸身上的」这句话最早是修会答复帝国质询的原话,后来从档案室流进了民间,变成了帝都人解释这件事的标准答案。但四十年下来,死人没那么多了,修女的甲却不见少——光是捡尸说不通。
第二条线索是铜匠巷。帝都住久了的人都知道铜匠巷有几家老匠铺隔一阵就出一批铁件——不是挂出来卖的,是堆在铺子后门用油布盖着,灰衣修士来了直接装车拉走。老铁匠冬天指节僵得弯不动,「息」抹上又能敲一个冬天的铁。有人问过老铁匠这铁拿去做什么,老铁匠说:「不知道。油好用就行。」铜匠巷的匠人守信用——不问、不说、不记账。
第三条线索在星光镇。北境的矮人商队每年入冬前南下一次,带队的矮人里有一个老家伙,总是去星棚坐一炷香——出来的时候褡裢里少了几块铁。这些铁后来怎么进的帝都、怎么来的坡上,没人亲眼见过整条线。但帝都城北的守夜人隔几年会在天亮前看到一辆灰布盖着的板车停在修会侧门外——没有人卸货,门从里面开了又关了,天亮以后板车不见了,侧门外石阶上多了一小摊铁锈水。星光镇的矮人管这种铁叫「回壁铁」——不是卖,是给。给了谁,矮人不问第二遍。星棚的灰衣修士不问矮人要多少,修会的侧门不问星光镇的冬天有多冷。这条线沉默着跑了不知道多少年——沉默本身就是它最可靠的零件。
修会的不成文法理
修会与帝国关系基于「三道杠协定」(非正式名称):一、修女不参与帝国政治;二、帝都不在修会地皮上驻军、不设税卡、不挂通讯线;三、战时修会自主决策是否出兵,出兵即严格服从战场指挥官。此协定至今三十三年从未被任何一方打破。修会在法理上不存在常备武装编制——她最早持有武器的法理依据是帝国七年那份档案注记:「回收型战场遗留武器,不构成常备武装」。这份注记此后从未被修正。
帝国的判断
帝国三十三年来的情报判断没有变过:神恩教派是无威胁的异端自卫武装公社。她唯一的政治立场是不参与政治。她不募款、不扩张、不从军制独立。维塞尔的策略是不碰——碰了就查,查了就杀,杀就要解释为何杀一群不收钱的收尸人。这个问题没有帝国能接受的外交答案。不如就让她的档案留在「不详」那一页上。
卷五 · 帝国四十五年态势速写
克罗恩帝国第四十五年。维塞尔·克罗恩六十七岁。他的帝国在名义上覆盖了三河、山脉、林海、冻土——从南境的静泉源头到北境的星光镇矮人铁铺,从西境关隘望出去的无尽草原到东岸塞尔港残存的旧同盟商会。纸面上的版图是一整块,地面上的帝国是几块互相不碰的拼图。
帝都·奥登海姆
维塞尔还坐在那把比他老的椅子上。椅子旁边的空位已经空了十七年。继承人的位子不是争议——是黑洞。没有人敢提,没有人敢坐,没有人敢说那个人的名字。维德·克罗恩的名字已经从一切官文书中被抹去了——但每个穿行在总督府走廊里的文书官都记得那扇曾经亮着灯的窗是哪一扇。窗现在黑着,灯油在帝国二十八年的某个夜晚被抽干了。
议事厅里的气氛不是沉闷——是平衡。高地、沿海、帝都本身——三股力在空位周围形成了一个沉默的死锁。没有人先伸手。先伸手的那个人会被另外两方同时咬住。维塞尔自己知道,不打破。他不立遗诏,非因不愿——是没有第二个儿子可立。王后妃子他都碰过。种不出第二个。他不知道的是——这个结果不是命。是五十一年前一个无名灰袍渴身者在河边火堆旁用一整夜的时间替他锁死了子嗣的数学。他不记得那个女人的脸,只记得她嘴里漏出来的那句话:「你来了。再等一下。先别走。」克罗恩帝国现在是一句话——人还在,后面没人。
高地摄政领
霍尔伏特四世,四十六岁。帝国七年投降时他八岁——记得饿不记得刀。这片山地偏居帝国西北,山脉西侧延伸至草原边界,铁脊城坐落在其中——降前叫高地山城领,霍尔伏特家守了几代人的独立山城,改号摄政领是投降书上的价码。现在的他是帝国版图里最难定义的人。帝都的税他照交,矿山统购价他照拿,走私货他照运——七成统购、三成走私。帝都知道,不查。因为查了以后三成走私停了,高地的经济就只剩下帝都定的统购价——统购价养不活山里的人,出事比走私难处理。
旧部不是一支军队。是霍尔伏特三世时代留下来的旧贵族、老矿主、被帝国条约砍掉领地和最好矿脉之后无处可去的人。三世签降书那年他们手里的矿权被帝国统购价压到只剩骨头——最好的矿脉划进了帝都直辖,留给他们的是一些帝国不想要的边缘山坑。他们不造反——造反等于自断剩下的那条生路。但他们也不认四世。降书是他爹签的,最好的矿脉是他爹交出去的。四世那年八岁,记得饿不记得刀——但旧部记得刀。他们看着四世在帝国庇护下长大,看着他每年冬天封山之后和帝都断连就松一口气,看着他身边多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养女」——说是远亲遗孤,但那个孩子的脸不对。旧部世代仇视洛兰精灵,他们认得精灵血统在人类骨骼上留下的痕迹。没有证据。没有证据便不能对家主的养女动手。旧部不反。他们在等四世犯错,或者在等一份证据。
四世有过两个女人。第一个,帝国档案上连名字都没留下——洛兰精灵,南境沉流省出身。怎么出现在高地的没有人确切知道,最可能的路是帝国南扩之后的奴隶市场。她不是矿坑里的。她出现在铁脊城厨房的后门,有人给了她一桶水和一块面包。那个人是霍尔伏特四世。她死于难产。孩子活下来了——女儿,洛兰混血,血脉贴近母方,精灵的特征在高地人的脸上是一种藏不住的标记。四世对外称她为远亲遗孤,寄养——「养女」。第二个女人是帝国安排的。高地投降后维塞尔需要一道锁,联姻是最体面的一把——女方来自帝都中等贵族家族,生了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帝国档案上继承人一栏填的是那个男孩的名字。正妻所出的两个女儿是帝国的外交棋子,唯一的儿子血管里有一半是帝都的血。但四世自己那份不能共享的东西——冬天封山的六个月里,「养女」不用藏。夏天山道通了之后,她又变回寄养的远亲。帝都知道。维塞尔手里有一份完整档案。此后三十余年,这份档案从未被公开,但四世知道它存在。维塞尔不需要把它拍在桌上——只需要在议事厅里偶尔提一句「代我向令嫒问好」,用的是单数。四世听懂了。沉默是锁,养女的真名是钥匙。钥匙在帝都抽屉里。
冬天封山的六个月是他唯一的喘息。雪把山路封死,电报线断,驿路不通。他在这六个月里不用看帝都脸色。旧部可以开口说话,四世可以听也可以不听。偶尔有矿队回来说在西北山脊上望见过草原方向的烟——这种事不常发生,但足以让四世在封山的六个月里多一个念想:万一帝都翻脸,他还有一个方向可以看。
沿海行省
瓦伦德·卡尔塞,八十岁。被征服那年四十二——克罗恩帝国以陆战立国,水军始终是弱项。维塞尔清楚:瓦伦德的船队在海上,他的步兵上不了船。高地可以围山断粮,塞尔港不行——海太大,帝国连一艘能追的船都没有。所以打沿海行省不是用兵打的,是用内河航运许可卡出来的。帝国封锁塞尔港内河入口,瓦伦德的船能进海却不能上溯——货到了港口,内陆的买家拿不到。经济围困持续了两个月,瓦伦德·卡尔塞算完赔率,站起来签了字。他不是不能跑——他的舰队还在,港口还在,把舰队往深海一开,帝国干瞪眼。但赌徒不恋桌。站起来、签字、关门。维塞尔被其签下降书之干脆而打动,条款没往死里写:一成港口税收留下,商人阶层部分特权保留,海军裁了舰队拆了,残存大商户越过他直接向帝都纳税。
帝国海军不值一提,但瓦伦德的舰队不一样。他的商船甲板上摆的不是弩车,是铸铁前膛炮。铸造工艺据说最初来自海盗渠道——那些盘踞在塞尔港外海岛屿上的海盗,比帝国更早知道大海更远处的火器技术长什么样。图纸、钢料、硝石,走海上私路进塞尔港船坞,不过帝国税卡。维塞尔知道这件事——但知道归知道,帝国连一艘能追的船都没有。塞尔港之外的海域散布着数个海盗盘踞的岛屿。帝国测绘局没有给它们标名——不是因为找不到,是因为标了就等于承认了。这些岛屿是奥斯特兰与大海更远处的中间站:某种陌生的丝绸和瓷器从这些岛上流入瓦伦德商会的货舱,商会转手卖进帝国内陆。来源地不详——海盗对此三缄其口,瓦伦德也不追问。挂着沿海行省旗子的商船海盗不碰——这是瓦伦德家几代人打出来的默契。暮光佣兵团当年接过一次远洋委托——据传雇主想绕过海盗直抵源头。那支队伍再也没回来。海盗对外称没动手。但海盗也没告诉他们再往东走会遇到什么。
八十岁的瓦伦德半个身子还在牌桌前。朝堂上永远最不起眼:微笑、配合、表决永远跟票。霍尔伏特拧巴他圆润,没人觉得他还有想法。老赌棍的眼睛比年轻时更毒——四十年的沉默给了他足够的时间把这张版图上每一条缝隙看遍。他不需要动手,只需要等。有一女儿,没当继承人养当棋子养,但八十岁的棋还没走出去——这颗棋子可能已经自己长了主意。他和帝都之间的东线电报是三条通讯线里维护最好的——但他从来只让最关键的信息走最慢的渠道。差人骑马送封蜡纸袋子——慢就慢,到了比被中间人截了强。这种判断本身就是他最大的掩护。
帝都及中部直辖领的市镇上偶尔出现几个陌生面孔——黑发直垂、肤色与本地人不同、眼睑的弧度让街上的孩子盯着看。穿着没人见过的料子,说话没人听得懂。瓦伦德商会的登记簿上写的是「异邦商旅」,不问来处。这些人不是使节——是坐海盗船到塞尔港,下了船之后自己往内陆走的。
南境·洛兰之森
南境还在沉默。凯琳三世被处决之后十七年。浅溪的集市恢复了帝国统购价下的松脂和药材交易,驻军据点在林子边缘重新立好,贸易线在浅溪段是通的。沉流的林间谷地还在散落着聚落——暮光清洗时灌进去的那批放回去的人还坐在村口看林子。眼神不是灰的——是被拆过了以后装不回去了。暮光带走的那根梁,没有人替他们装回去。静泉没有任何通讯线路——帝国的路修不进来,驻军设了哨不敢深入。静泉在林子里最深的地方按老样子活着:砍自己的树采自己的松脂,祖林的事归祖林。只是不再往北看了。沉默本身不是结束——是被压下去的什么东西还在呼吸。底层无称的人还在——网没了就只是一群人,不是一股力。但一群人在等什么,不需要被人组织。
古河原·镇守府
镇守依旧是帝都每五年从直辖领直接任命的文官。古河原的职能没变——卡在高地山脉和南境林区之间的那一把锁。货从河谷过,在衙门口报验,批了走,不批压。税率帝都定,镇守府只管收——卡到货主心疼但不至于绕路。南境的情报和高地的动向,第一站汇总全在古河原。
北境·星光镇与星棚
法外之地的秩序靠平衡不靠法律。星光镇的矮人发电机还在用蒸汽机补丁的零件转着——不对帝国的标准,不接帝国的电网。电话仅在镇中心少数区域实装,镇与各定居点之间走电报。电报费是一壶酒或等值的一把铁钉。星光镇外围荒坡上有间石棚——神恩教派北境分院的星棚。住一两个寂身者、两三个灰衣修士、若干还在初阶的渴身者和柔身者。星棚不需要总部指导——分去北境的人出发前已修完该修的一切。修会不设教师,北境分院没有「总部指路」这种事。矮人商队每年入冬前在星光镇停留数日。带队的矮人里有一个老家伙——认识星棚那几个灰衣修士的年头比认识自己孙子的还久。出发南下之前他会绕去星棚坐一炷香功夫,没什么正事,就是看看。走的时候灰衣修士递一张对折的纸片给他,偶尔还附带一罐「息」——修会的内用圣油,矮人不知道是什么,只知道抹在关节上冬天不僵。老矮人把铁块和纸片塞进商队的辎重车底下,南下经过帝都的时候一并塞进修会侧门的门缝里。不回信。
西境·关隘与草原
西边是草原,被山脉隔开。关隘一守,几百人卡住山口,大可汗的骑兵过不来。两边都不想打。大可汗不想南下一个他自己也控不住的帝国边疆——草原太宽,够他操心的已太多。维塞尔不想西进——草原太宽,打下来也守不住。官面上贸易没有放开——但私路从来不缺。高地山脉在西北端最贴近关隘——铁脊城的矿队偶尔和草原斥候隔着一道山脊互相望一眼。两边都没有越过那条线的意思,但两边都知道对方在那里。
神恩教派·坡上
坡上的日子照旧。灰衣修士每天破晓前敲钟,黄昏后敲钟。每周施粥三桶,沐光日放糖。黑土院的土还是黑的,鹅卵石每年多几颗。满身者们在营地和坡上之间轮换,渴身者们在修行间里用浸了「触」的鞭子试自己的门。主教是谁没人问——帽子在门账库架子上放着,灰已经落了薄薄一层,上一次有人戴是帝国二十八年南境处决后维塞尔召修会代表问话。从那以后十七年帽子没被碰过。寂身者在白室走廊尽头烧油。白袍的甲还温着。白袍坐在白室门口,肩甲上的经文不驱神——经文在她死了以后什么都不做了,只是还有温度。门账扉页夹层里的纸片越来越厚——厚到那一页再也合不拢了。
附录 · 名词对照表
【地名】
奥登海姆 — 帝都,三河口枢纽
湖中城 — 帝都近郊水上聚落,灰色地带
古河原 — 镇守府,卡高地与南境咽喉
高地摄政领 / 铁脊城 — 霍尔伏特家族世袭领地
沿海行省 / 塞尔港 — 瓦伦德家族旧领
浅溪 / 沉流 / 静泉 — 南境洛兰三省
星光镇 — 北境最大定居点
星棚 — 神恩教派北境分院
【人名】
维塞尔·克罗恩 — 克罗恩帝国开国帝王
路德维希·赫尔德 — 赫尔德王朝末代君主
维德·克罗恩 — 维塞尔唯一之子,帝国二十八年遭除名死亡
霍尔伏特四世 — 高地摄政领现任摄政王,四十六岁
瓦伦德·卡尔塞 — 沿海行省摄政王,八十岁
凯琳三世·归光者 — 真理革新领袖,帝国二十八年被处决
约纳斯·赫什 — 鹿角号商主,维塞尔最早合伙人
加尔文·赫什 — 约纳斯·赫什之子,帝国二十九年整肃中被剥经营权
贝伦 — 灰渡口倒戈的军头,帝国首位职业军官
库洛 — 洛兰精灵混血·暮光往生小队前领队,帝国二十八年执刀处决凯琳三世,业内称「屠夫」,现于北境星光镇经营牧场
【神恩教派术语】
伊格娜·莉丝雅 — 双面慈主。伊格娜为痛面,莉丝雅为悦面
触(伊格娜之触)— 鞭用油,让痛清晰、开门
息(莉丝雅之息)— 涂身膏,让身体丰腴、感官敏化
寂(双面之寂)— 口服露,刹车、关门、压低代谢
渴身者 — 修女初阶,门只会开不会关
承身者 — 修女中阶,能自主关门
满身者 — 修女高阶,丰腴定态,换自抽经文的甲
寂身者 — 修女退役,感官归零,调油养后人
身(白袍)— 修女极少数,肉身即门
柔身者 — 修士初阶,触门,持弩
透身者 — 修士中阶,双塔通,可做关门针
嵌身者 — 修士高阶,用圣针,地窖完成
豁身者 — 修士三通,不再出任务
空 — 修士终,肉身让到尽头
双芽者 — 全器识别后
双流者 — 全器中阶,双门同开
合身者 — 全器极少数,双门合一
灰衣修士 — 修会外皮,不入内门
主教 — 不固定,修会对外联络人
门账 — 修会内部活页传承档案
白室 — 修女独入静修之空寂石室
触门 — 初阶考核,差一鞭开门,停住
送 — 死后仪式,肉身送神息
白焰 — 高潮,锻炉铁烧到白热的瞬间
黑土院 — 修会无名墓地
三道杠 — 帝国十二年在湖中城达成的修会与帝国不成文三条线协议
更新日志
2026-08-03
原始大纲第三批融入:14个小节直接扩充进现有卷段——帝都(人口/电话/城墙/驻军)、湖中城(电/规矩/讯石)、高地(面孔/旧部三层/锻造绕限)、沿海(码头三层/海盗默契/平行税收/驿路)、古河原(三司/专员/三级批文)、南境总述(容貌随水变/路程)、南境帝国之前(暮庭体系/林权/地租)、浅溪省(驻军据点/暮老分裂)、沉流省(屋舍刻痕/双轨暮庭/林段退化)、凯琳三世(接任/布道/最后开口)、南境现状(三省安静分类/统购价数字)、北境(三据点/流放/雪线)、北境族群(三族底线规则)、国本(帝王性格/行政骨架/内廷/财政双轨)
原始大纲第二批融入:卷二新增「星光镇」「极北深处」「捌·中部直辖领」三节(原创大纲内容提炼改写,数值以现有设定为基准),捌→族群总览升玖、玖→维恩族细化升拾
HTML 导航修复(PC 侧栏更新日志穿透):CHANGELOG 文本中的 `<nav id="sidebar">` 未做 HTML 转义,被浏览器解析为真实 nav 元素,与真正侧栏 CSS 选择器 `#sidebar` 双命中叠在一起 → 给 CHANGELOG 渲染加 `escape_html()`
HTML 导航修复:移除嵌套 `<nav id="sidebar">`,解决移动端侧栏打开后目录空白的问题;为卷容器与标题添加 `scroll-margin-top: 50px`,修复 PC 端锚点跳转被版本栏遮挡的偏移
卷五·态势速写与附录名词对照表校对:语病修复(「被其签下降书之干脆而打动」「灰已落薄薄一层」「非因不愿」)、附录定义修正(送—死后仪式·肉身送神息、白室—修女独入静修、伊格娜为痛面)
全设定集二次大校对:入会收容列表去重(天生双性/孤女/畸形儿)、三道杠术语对齐正文(不成文三条线协议)、寂身者措辞(公共→职能)、灯油纪年补全(帝国二十八年)、海军裁拆表述统一、四世首妻表述顺语序、三年战争泛化为建国初战乱
卷四起源·神学体系时间线补丁:补「逐层认领」段(慈主圣油刻于石壁河畔残刻→初创期只读懂疼痛与肉身→62年间逐层解锁)、修女自称由来(残刻猜读「修」字)、外典版「几百年」→「数十年」同步修正、「惰性→病拐点」删除、方位统一为西北郊、卷五「四个字」数学错误→「一句话」
2026-08-02
全量校对:时间线锚定(夜遇五十一年前、维德案十七年)、瓦伦德年龄链闭合(四十二岁)、白袍甲温统一、用词与格式修正
教派措辞与冗余清理:男修远程武器统一为弩、「战场上的修女」→「战场上的教派武装」、删除湖中城「近黑油」配方及沿海行省兽人句两处冗余
卷一·正史编年全篇文风统一:修病句、口语收敛、王都围城段去重、标点收束;湖中城沉人之年统一为帝国二十八年冬
体例与排版修订:塞尔瓦伦降前定性补全(商贸联盟·首府塞尔港·降后改称沿海行省)、克尔滕围城语病修复、寿命谱系数值调整(兽人五十·矮人八十)并改为一族一行排版
2026-08-01
大陆命名体系落地——奥斯特兰(官方)/ 罗格纳(草原)/ 精灵族群说(洛兰/维恩)/ 斯提格(矮人),赫尔德王朝时代无统称
高地摄政领扩充:旧部与洛兰血仇、矮人起源与帝国爆破断饭碗、霍尔伏特四世婚姻继承(洛兰养女+帝国联姻)
沿海行省扩充:海军弱项、海盗铸铁前膛炮与火器优势、海盗岛屿贸易枢纽、异邦面孔引子、南河后门贸易
东海三层贸易链:东方大陆(隐晦引子)→ 海盗枢纽 → 瓦伦德分销
通讯全面电报化——三干线(北线冬断/南线最优/东线),电话仅帝都局部实验
军事体系落地:募兵+征兵双轨、编制比例、装备代数分层、七层战力梯度
教派武装体系:修士弩手、白袍与寂身者、修会不参与帝国政治
技术水位总纲修正:电报先于电话、燧发枪缺陷与贵族化、弩仍为远程主力
修会协定措辞修正:「战时修女自主决策」→「战时修会自主决策」
版本信息移除「全局修正」行
2026-07-31
高地山脉从铁脊城单点改为整体西北移,降前名「高地山城领」加入
双版 docx + HTML 锁定为后续一切改动基准